大廳里靜得只能聽見碎石滾落的聲響。
皇家騎士長舉著長劍，雙腿控制不住地打擺子。他不敢下令攻擊，也不敢轉身逃跑，就這麼僵在破爛的大門處。
萊茵國王查爾斯趴在倒塌的紅木桌底下，肺都要氣炸了。
他雙手死死抓著滿是灰塵的地毯。
心裡把那個施展重力魔法的乾瘦老頭，還有那個出言挑釁的年輕伯爵的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
他早就在七國聯合會議上警告過這幫蠢貨，絕對不要去惹林夜手底下的怪物！
那幫傢伙不僅不講道理，而且全是不死不滅的瘋子！
現在好了，人家只是嫌棄咖啡難喝，打個哈欠，永盛帝國的皇宮就塌了一半。
就在這讓人窒息的安靜中，芬里爾把手裡那塊小蛋糕咽了下去，很是不滿地砸了咂嘴。
「太膩了，還不夠甜。」
「你們人類是不是連糖都買不起？」
莉娜站起身，從容地拍了拍粗布牧師袍上的灰塵，轉頭對著旁邊呆滯的安雅微微低頭。
「殿下受驚了。」
「芬里爾大人只是連夜趕路有些睏倦，並無惡意。」
並無惡意！
永盛皇帝亞歷山大感覺眼前一陣發黑，喉嚨里泛起濃濃的血腥味。
這叫沒有惡意？
再讓他打個噴嚏，輝耀城是不是就要從地圖上抹除了！
亞歷山大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站起來，根本顧不上頭上頂著的半片菜葉，衝著門口的騎士長破口大罵。
「滾出去！誰讓你們拔劍的！」
「把武器全都給我收起來，全部退下！」
騎士長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帶著人撤出廢墟，順手還把兩扇搖搖欲墜的大門給拉上了。
亞歷山大顧不上皇帝的體面，親自跑到廢墟角落，搬來兩把還算完好的高背椅，用袖子拼命擦乾淨上面的灰塵。
「特使大人，請坐，請上座！」
莉娜不慌不忙地落座，伸手制止了想要過來清理現場的皇家侍從。
她從寬大的袖口裡拿出一個儲物袋。
倒出幾包用油紙包著的黑乎乎肉乾，以及幾瓶散發著古怪綠光的液體。
這是出發前，哈德良特意準備的「王座之都特供樣品」。
芬里爾眼睛一亮，一把抓起肉乾連著油紙一起塞進嘴裡，嚼得嘎嘣作響。
接著拔開瓶塞，咕咚咕咚灌下大半瓶綠色液體，滿足地打了個飽嗝。
「哈德良那老東西弄的肉乾總算有點嚼勁了，比你們剛才弄的死豬肉好吃多了。」
看著這頭能隨手碾碎聖域強者的怪物終於安靜下來吃東西。
亞歷山大這才敢把半個屁股挨在椅子邊緣，掏出絲綢手帕狂擦腦門的冷汗。
莉娜從袖口裡抽出一卷羊皮紙，慢慢在殘破的桌面上攤開。
「陛下，既然閒雜人等都安靜了，我們來談談正事。」莉娜的聲音很輕柔，聽在貴族們耳朵里卻比催命咒還要可怕。
「這是吾主擬定的《龍隕之地—人類諸國貿易協定》。」
亞歷山大探過頭去，只看了一眼，眼皮就狂跳起來。
趴在周圍裝死的貴族們豎起耳朵，聽著莉娜一條一條宣讀協定內容。
第一條：王座之都將向人類七國出口高純度魔晶礦以及附魔武器，人類諸國必須免除一切關稅，並提供專屬商道。
第二條：王座之都承接人類疆域內的「高階魔物清剿」及「要塞安保」業務，佣金以稀有金屬或等價物資結算。
大廳里的貴族們完全傻眼了。
魔物賣軍火給人類？
魔物幫人類去打其他魔物？
不是……
這世界瘋了嗎！
他們從小受到的教育，魔物就是只會殺戮和破壞的野獸，怎麼現在做起買賣比商會還要精明？
莉娜沒有理會他們的震驚，繼續往下讀。
「作為交換條件，人類七國必須向王座之都開放所有的皇家知識庫，包括並不限於歷史文獻、魔法捲軸、古鍊金術圖紙。」
「同時，七國聯合議會必須在法理上承認，龍隕之地為永久中立自治領，擁有獨立主權。」
「任何人類軍隊，未得吾主允許，踏入邊境半步，視為全面宣戰。」
亞歷山大倒吸一口涼氣。
前面那些貿易條款就算了，大不了就是花錢消災。
但開放所有知識庫，還要承認魔物的合法政權，這簡直是把人類的底褲都扒光了。
「特使大人，這個知識庫的事情，是不是能再商榷一下……」亞歷山大壯著膽子，試圖討價還價。
坐在一旁的芬里爾突然停下了咀嚼的動作。
他扭過頭，張開大嘴，胸腔再次開始劇烈起伏。
「不商榷了！完全沒有問題！」亞歷山大嚇得魂飛魄散，一把搶過莉娜手裡的羽毛筆。
刷刷兩下在羊皮紙最下方簽上了自己的大名，順手還按了個血手印。
他轉過頭，衝著那些還趴在地上的其他國家使節咆哮。
「快把通訊水晶拿出來！連夜聯繫你們的國王！」
半個小時後。
廢墟中央架起了六顆巨大的魔法通訊水晶。六個國家的君主虛影同時出現在大廳里。
鋼鐵王國的國王吳克是個暴脾氣，剛一接通就大聲嚷嚷：「亞歷山大！大半夜的發什麼最高級別通訊！協議談妥了？」
亞歷山大沒有說話，而是讓魔法師轉動水晶視角，把大廳里的廢墟，以及趴在地上口吐白沫的聖域強者挨個展示了一遍。
六個國王的虛影集體陷入了死寂。
滿身灰塵的查爾斯從桌子底下爬出來，指著水晶球破口大罵。
「你們這幫不知死活的蠢貨！老子當初怎麼跟你們說的！不要惹那幫瘋子！」
「現在好了！人家只是打了個哈欠，永盛帝國的皇宮就沒了！你們要是想讓自己的王都明天早上變成大坑，就繼續硬氣！」
查爾斯罵完，連看協議內容的心思都沒有，直接讓隨行人員代簽了萊茵王國的名字。
其他五個國王看著廢墟里那個正在舔盤子的黑髮少年，這個自始至終神秘的要死的少年。
徹底放棄了所有幻想。
他們終於明白，這根本不是什麼外交談判，這是一份單方面的最後通牒。
不簽，就死。
天亮之前，七個國家的魔法印記整整齊齊地蓋在了那張羊皮紙上。
一份堪稱極其荒謬的不平等條約就此達成。
人類諸國不僅要掏錢買魔物的軍火，還要交出幾千年的知識底蘊，最後還得捏著鼻子承認魔物王國的合法地位。
次日清晨。
輝耀城全城戒嚴。十萬皇家禁衛軍沿街列陣，紅毯從皇宮廢墟一路鋪到了城外的停機坪。
亞歷山大頂著兩個黑眼圈，帶著滿朝文武，以人類歷史上最高規格的禮儀，歡送那個只穿粗布衣裳的瞎眼修女和黑髮少年。
當那艘破爛不堪、外殼還糊著鐵鏽的浮空艇晃晃悠悠升空時，所有人類高層都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們看著飛艇消失在雲層深處，心裡清楚得很，這個世界維繫了千百年的規則，從今天起徹底被顛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