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川城中央大道,今天掛滿了燈籠彩帶。
淘京多商會的牌匾掛在門頭上,金漆描邊,「淘京多」三個字,寫得像鬼畫符。
大家都知道難看,但沒人說。
畢竟那是鎮夷軍副將楚嵐楚大人寫的。
牌匾兩邊各掛一串九連燈籠,風一吹,紅穗子一起飄。
張海站在門前,穿一身靛藍錦袍。
他嗓門大,老遠看見一頂轎子拐過街角,就喊:「喲!黃大人!稀客稀客!快請快請……」
明川知縣黃鱔下了轎,拱手回禮,眼睛往旁邊瞟。
張海旁邊站著朱陌,穿一條水紅裙,身形粗胖,站得筆直。
「黃大人。」她也笑著說。
黃鱔笑著往裡走:「胖瘦仙童迎客,淘京多這排面,夠別致。」
張海嘿嘿笑,朱陌眼皮都沒抬。
門前迎客的兩人,一個圓一個瘦,一個熱一個冷,遠遠看去,還真像一對仙童。
就是胖的太胖,瘦的太瘦,看著滑稽。
……
後堂。
這裡不比前廳吵,沉香木隔扇一關,外頭的鑼鼓聲就悶了一層。
地上鋪著西域來的細絨毯,踩上去沒聲音。
牆上掛著四幅水墨,畫的是春夏秋冬四景,筆觸清淡,意境卻遠。
楚嵐坐在主位。
她今天穿一件黛青窄袖長袍,腰間系一根素銀帶,腰身顯得很細。
袍擺垂下來,露出一截月白中衣領子,裹到鎖骨。
髮髻不複雜,一根烏木簪橫插,幾縷碎發貼在臉側,臉白得有點過分。
她不說話的時候,眉眼間總帶著一股懶意。
長睫垂著,眼下兩彎淺影,嘴角似笑非笑,鋒芒收著,只剩寒氣。
朱真坐在下首,正跟茅斯老頭說話。
「……所以,『淘京多』這三個字,晚生看,應該是取自『淘金豈擇地,京華多故人』,雖說商賈逐利,但也講個聚散情誼,茅老覺得呢?」
茅斯捋須點頭,正要接話……
「噗。」
一聲輕笑。
楚嵐單手托腮,別過臉去,長睫顫了顫。
她沒忍住。
什麼「淘金豈擇地,京華多故人」,她取「淘京多」這名字的時候,腦子裡就白花花一片,隨口胡謅便定了,哪有這些彎彎繞繞。
朱真倒行,硬從詩里摳出這麼一句,還摳得嚴絲合縫。
楚嵐心裡好笑,臉上不露。
轉回來時,又是那副慵懶冷艷的樣子,就嘴角那點弧度,壓不平。
朱真沒覺出來,還在那兒引經據典,茅斯聽得直點頭,末了感慨一句:「朱小友博學,老朽佩服。」
楚嵐端起茶盞,借熱氣遮住半張臉,心裡補了一句:佩服,真佩服。
這年頭,能把隨口一抽包裝成文化底蘊的,都是人才。
送走茅斯,朱真鬆了松領口,扭頭看她:「楚大人,剛才你笑什麼?」
「沒啥。」楚嵐喝了口茶,熱氣糊了半張臉,「就覺得你挺6的。」
朱真看了她一眼,有點無語:「楚大人,你這話裡有話啊。」
楚嵐不接,直接問:「我問你,商會總部為啥非得放明川?」
她放下杯子,手指敲了敲桌面:「明川啥地方?不上不下,卡中間,遠安府是吳楓州省會,商賈扎堆,你不把淘京多總部放遠安府,放明川,錢多燒的?」
朱真收了扇子,認真道:「楚大人,我跟你打個賭。」
「我不賭。」
「楚大人,你先別急。」
朱真站起來,走到牆邊那幅「夏景」跟前,背對著她,「最多三年,明川必能成為南境前三的大城,不比遠安府差。」
楚嵐挑眉,等他往下說。
「明川卡著兩條商道。」
朱真豎起一根手指,「水路,走明川河進京,順流而上,漕運一開,蠻國土特產全走這條線,比繞遠安府少八百里。」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陸路,往南直通南蠻。」
楚嵐沒說話。
她琢磨著,鎮夷軍調來明川,明面上是整邊防、防冷蠻,實際上朝廷也想保兩國互市。
朱真這貨,眼挺毒。
「你倒看得准。」她淡淡說。
朱真回頭,笑:「我賭運一直行。」
楚嵐低頭,手指在杯沿上劃了一圈:「我從來不賭。」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張海進來,滿頭汗:「師父,遠安侯府賀禮到了,三箱綢緞、一對玉馬,還有封密信。」
楚嵐接過信,掃一眼,臉上沒動靜,把信紙折好塞袖子裡。
她站起來,長袍下擺垂下去,走到門口,偏頭看朱真一眼。
「三年,我等著。」
……
兩天過去。
德雲山脈。
耀碧蓮宗的山門重建了,比打爛之前還大。
九十九級漢白玉台階,太陽一照亮晃晃。
大殿飛檐上蹲著八隻銅獸,嘴裡各叼一盞長明燈,白天黑夜都點著。
血蓮宗的人穿猩紅勁裝,冷家的玄黑甲士站另一邊,刀槍一排排,氣息沉。
排場這塊,不比中原千年大宗差。
殿前站著兩個人。
左邊是道妖老祖,人瘦,黑袍,兩隻手攏在袖子裡,眼皮耷拉著。
偶爾一抬,渾濁老眼裡閃一下光。
右邊是冷富貴,冷文他兒子,耀碧蓮宗中冷氏一族弟子的負責人。
人如其名,穿金戴銀,錦袍上繡著拇指大的明珠,指間一枚翠玉扳指綠得發亮。
他胖,跟道妖老祖站一塊,像一袋金子挨著一捆柴。
兩人中間隔了三尺,誰也不看誰。
可血蓮宗跟冷家現在合流了,面上得過得去。
這時,殿前忽然一暗。
眾人抬頭,一道黑影從天而降,沒聲,落在石階上。
來人個子高,玄色長袍,往那一站,整片山門的空氣往下沉,長明燈的火苗齊齊矮了三分。
來的是仙尊魃嘎。
道妖老祖和冷富貴同時彎腰行禮,動作挑不出毛病。
魃嘎身後還跟了個人。
一老道,背駝,臉蠟黃,下巴上一撮山羊鬍稀稀拉拉,穿件灰撲撲舊道袍,看著跟要飯的差不多。
但眼裡有光。
「這是坂載道友。」魃嘎開口,聲音不大,「從今天起,他就是耀碧蓮宗大長老,你們見他,叫大長老,別叫仙尊,對了,以後叫我蓮主。」
道妖老祖和冷富貴對了一眼,馬上又分開。
「屬下參見蓮主、大長老。」道妖老祖彎腰。
「參見蓮主、大長老。」冷富貴也彎腰,嗓門比道妖老祖大。
坂載道人點點頭,手背在後面,一個字沒說。
他站在魃嘎旁邊,一個陰沉,一個落魄,但站一塊就是有種說不出的搭。
道妖老祖先開口:「啟稟蓮主、大長老,前日趙晉帶人偷襲咱們宗門,但被我們打回去了,還有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
「有人進了蓮主寢宮。」
道妖老祖說完,感覺頭頂壓下來一股寒氣。
「寢宮牆角,被鑿了個大洞。」他硬著頭皮把話說完。
沒人吭聲。
魃嘎轉身,往寢宮走。
坂載道人跟在後頭,步子不快不慢。
道妖老祖和冷富貴留在原地,又對了一眼,這回誰都沒藏住眼裡的嘀咕。
寢宮裡。
牆角那個洞不小,邊上一圈碎石,參差不齊。
往裡看,黑得看不到底。
魃嘎彎腰進去,坂載道人跟著。
地下密室不深,十幾級石階到底。
密室不大,四面牆上嵌著夜明珠,綠光幽幽,照出石壁上剩的紋路,那是一個防禦陣法,誰闖進來就攻擊誰,但已經廢了。
陣法中間是個石池,空的。
空氣里一股清香。
坂載道人吸了吸鼻子,嘖了兩聲:「蛻凡靈液……剩這點味兒都這麼沖,滿的時候得什麼樣。」
魃嘎沒說話。
他站在石池邊上,低頭看池底。
蛻凡靈液一滴沒剩。
他臉上什麼也看不出來,眼睛也不動。
但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節發白,攥得死緊。
他偏頭,瞪了坂載一眼。
坂載比他早下界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裡,混到被人追著殺,隔三差五換一具身體,跟條喪家犬一樣。
這回要不是他帶著獅、象、鵬三隻獸王去撈人,這老東西早被人煉成灰了。
結果呢,他帶人出去救坂載,自己老窩讓人端了。
坂載被瞪得有點尷尬,低頭假裝看石壁。
忽然,他眼神一凝。
「咦?」
石池底下有光,細細一線。
坂載抬手一招,那東西飛進他掌心。
那是一柄柳葉飛刀,通體烏黑,刃口泛藍,明顯淬了毒。
「賊人留的?」坂載翻來覆去看了看,眉頭剛皺起來,「這東西……」
話沒說完。
刀身上亮了一道紅芒。
細得跟頭髮絲一樣,來得一點預兆沒有。
但那紅光就一個意思:你完了。
坂載瞳孔縮成針尖。
「跑!是仙道雷法!」
他喊的時候人已經躥出去三丈。
魃嘎也不慢,倆人一前一後往密道里飛。
姿勢不好看,速度很專業。
可惜雷法這東西,不講武德。
轟!
紅光炸開,雷聲悶響。
寢宮地面震了三震,樑上灰往下掉。
殿前的道妖老祖和冷富貴同時抬頭,臉色一變。
……
明川城,副將府。
楚嵐盤腿坐在靜室蒲團上,眼睛閉著。
她這幾天忙。
明川清祟衛衛所擴建,新監軍十天之內到任,監軍府也得趕著建。
來走關係的人踏破門檻。
好在遠安侯府總教頭在背後撐著,沒人敢硬來。
但再忙,修行一天沒落下。
忽然,她嘴角動了一下。
弧度很小,但透著一股邪氣。
她沒睜眼。
雜念一扔,心神沉進丹田。
幾息之後,一道感應從老遠的地方傳過來……
雷聲。
德雲山脈那邊來的,悶,遠。
楚嵐睜開眼。
她歪頭,看著窗外德雲山脈的方向,嘴角又往上翹了點。
那是她留的東西。
一道丙火神雷,封在飛刀里,隨手扔耀碧蓮宗密室池底了。
放太久,她自己都快忘了。
沒想到今天響了。
她自個兒嘟囔,聲音懶洋洋,還帶著點笑,「不知道這回是哪個倒霉蛋,也不知道死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