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
楚嵐心大，洗漱完往榻上一倒，被子一裹，呼吸勻停，片刻便沉入魂域空間，琢磨今天該揍誰。
渾然不知外頭有人為她輾轉反側，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
明川城東，朱府。
朱真回府，隨手把外袍丟給侍從，踱進書房。
燈燭備好，熱茶氤氳白氣。
朱陌跟在後頭，反手關門，眉頭擰成疙瘩，終於憋不住。
「爹，您今日對那楚嵐，未免也太……」朱陌斟酌措辭，到底沒忍住，「上趕著巴結了。」
她實在不明白。
楚嵐不過四品地方官，境界才六重。
背景再神秘，連青門樓都摸不清底細，可朱家在青門樓商會好歹數得上號，至於這般殷勤？
朱真端起茶盞，淺淺啜了一口，慢悠悠抬起眼皮，看閨女，嘴角掛著一縷笑。
「你覺得爹是舔狗？」
朱陌被這直白的詞噎住，沒接話。
但表情分明寫著：不然呢。
朱真放下茶盞，手指在桌面叩了叩。
語氣裡帶著幾分循循善誘的耐心。
「陌兒，咱朱家能在青門樓商會做大，靠的是什麼？」
「自然是爹您眼光獨到，經營有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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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營有方不假，但根子上，是四個字……」
朱真豎起手指。
「廣結善緣。」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
「還有四個字……」
目光一凝，聲如沉鍾。
「識人本領。」
朱陌抿抿唇，這話從小聽到大，耳朵快起繭。
朱真看穿她心思，不惱，笑了笑：
「你爹我功夫不過四重境，修行上就是個半吊子，這輩子怕是連六重邊都摸不著，可朱家在我手裡，從走街串巷小商販，做到青門樓商會分樓主，靠什麼？拳頭？」
他指指自己眼睛，咧嘴一笑：「是靠朋友多，眼光准。」
朱陌沉默，這話沒法反駁。
當年朱家差點被對頭擠兌到破產，全家上下急得跳腳。
偏偏朱真一拍桌子，把大半家底砸給燕郡王那個三兒子，全羅國公認的扶不起的傻屌。
所有人都覺得他瘋了。
結果呢？三公子一朝翻身，燕郡王一脈直接起飛。
朱家跟著雞犬升天。
危機？那叫歷史。
朱家老祖宗後來拍著朱真肩膀，只評價六個字：「賭得狠，賭得准。」
朱真起身，走到窗前，月色清冷，更夫梆子聲隱約傳來。
他背對朱陌，聲音忽然沉了幾分。
「爹遲早會老。」
朱陌心頭一緊。
「你那幾個兄弟，你也清楚。」
朱真沒回頭，語氣淡淡：
「老大整天捧藥罐子，風一吹就倒，我都懷疑他上輩子是個瓷瓶，老二有把子力氣，可腦子裡全是酒色財氣，上個月在翠雲樓跟人搶花魁，差點被人打斷腿。」
他頓頓。
「老三老四兩個好龍陽……算了，不提也罷。」
朱陌嘴角抽抽，硬把笑憋回去。
朱真轉過身，看著她，目光里有期許，也有幾分說不出的沉重。
「日後朱家的擔子，多半要落在你肩上。」
朱陌喉嚨發乾，半晌才低聲道：「女兒明白。」
她當然明白。
朱家看著繁花似錦，實則青黃不接，同輩里，要麼體弱多病，要麼紈絝敗家。
真正能撐事的，一個巴掌數得過來。
而她一個女子，想在這世道上位，比男子辛酸得多。
那些叔伯嘴上不說，背地裡多少雙眼睛盯著她，就等她出錯。
她忽然想起楚嵐。
那個雙十年華便居四品的女人，明川無人敢小覷。
手段果決，雷厲風行。
據說連州府大人都要讓她三分。
那張絕色面容下，不知藏了多少血淚。
之前楚嵐席間談笑自若。
可朱陌分明在她眼底捕捉到一閃而過的疲倦。
都是女人，朱陌比旁人更能看懂那種疲倦。
看起來從容不迫，實際上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朱陌忽然有些佩服楚嵐。
但她不知道，朱真此刻心裡盤算的，是另一本帳。
朱真看著女兒若有所思的模樣，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看好楚嵐，明面上是「識人之術」。
可實際上，他得到的消息，遠比朱陌想像的多。
楚嵐是化羽派供奉，江侃的心腹，曾入皇宮御花園面聖。
這三條，單拎任何一條都夠分量。
疊在一起，便足以說明一件事，楚嵐背後有人。
一個四品官不可怕，一個有背景的四品官也不可怕。
但一個既有背景、背景各方面都是頂級的人的四品官，那就不是「前途無量」能概括的了。
那是真正的青雲直上，指日可待。
更何況明川這地方，朱真看得比誰都清楚，南方商路一開，明川遲早要成重鎮。
趁現在下注，成本最低，收益最大，等人家真飛黃騰達再去攀附，那叫錦上添花，不值錢。
現在去，才叫雪中送炭，人家記得住。
「做生意，本就是賭。」朱真低聲自語，目光落在窗外明川萬家燈火上，「既然要下注，那就下重注，摳摳搜搜的，反而得罪人。」
他想起當年結交燕郡王三兒子時，多少人在背後笑他傻。
結果呢？
朱真笑了笑，負手而立，望著日益繁華的明川城，語氣里透著幾分篤定的自負：「你爹我這輩子，賭運一向不錯。」
……
翌日，晨光初透。
楚嵐推門而出時，外院已有兩人候著，謝長昭站得筆直，張海來回踱步，顯然等了有些時候。
聽見門響，兩人齊齊抬頭。
張海只看了一眼，整個人就酸了。
幾天不見，楚嵐好像又背著他偷偷進化了。
出塵氣質凝練，晨光一照，絕色面容近乎透明。
清冷眉眼間還帶著修煉後特有的慵懶，那種「我剛突破，你們隨意」的鬆弛感。
素衣一襲，門口一站，御姐氣場拉滿，連晨風都乖巧幾分，不敢亂吹。
張海低頭看看自己。
風塵僕僕，眼圈發黑。
楚嵐唇角微彎，難得露出個溫和笑意：「你們怎麼來了？」
這一笑，張海胸口一松，連日操勞的疲憊散了大半。
他趕緊上前拱手：「師父，黑龍會商會人手已組建完畢，明日打算與朱陌姑娘正式開業，想請您一定到場。」
頓了頓，又補一句：「另外……還得請您為商會取個名。」
楚嵐挑眉：「讓朱真取不就行了？」
張海撓頭訕笑：「朱樓主堅持讓您取，他說……」
「他說什麼？」
「他說您取的名字，才能鎮得住場子。」
楚嵐啞然失笑。
這朱真，倒是會做人。
她不怪張海擅作主張，反而多看他一眼，目光里有幾分欣慰：「你都是當會長的人了，該有魄力，以後商會的事，能自己定就自己定，別因為等我耽誤了時機。」
張海渾身一震，胸口湧上一股熱流。
他張嘴，想說點煽情的。
楚嵐抬手一止。
微微仰頭，清晨陽光落在臉上，睫羽投下淺淺的影。
她尾音拉長，唇角微揚，清冷眉眼裡透出御姐特有的從容篤定，緩緩開口：
「那就叫淘寶京東拼多多吧。」
張海：「……啊？」
謝長昭面無表情看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習慣就好。
楚嵐自己也愣了一下。
隨即輕咳一聲，擺擺手：「嗯，有點太長了……那就叫淘京多吧。」
說完抬步往大殿走。
留下張海在原地琢磨這三個字到底有什麼深意。
謝長昭路過他身邊，淡淡丟下一句：「師父的心思，你別猜。」
張海：「……哦。」
晨風拂過庭院，捲起幾片落葉。
遠處傳來清祟衛士兵的操練聲。
明川城正在醒來。
楚嵐走在前面，嘴角那抹笑意還沒散。
淘寶，京東，拼多多。
忽然覺得這名字取得挺好，三個牛逼平台各取一字湊一塊：淘，京，多。
好東西。
嗯，聰明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