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慕白沒說話。
但攥著座椅邊緣的手指鬆開了。
挪了一下。
指尖碰到了她擱在座椅上的手背。
只碰了一下。
沒握住。
又縮回去了。
沈書瑤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
再抬頭的時候，蘇慕白還是沒看她。
但他的耳朵尖，紅得快要滴血了。
「蘇慕白。」
「嗯。」
「你這麼容易害羞的嗎？」
蘇慕白的視線還釘在窗外。
不敢轉。
一轉就完了，她離他太近了，近到他能數清她睫毛的根數。
「……還好。」
「還好？」沈書瑤的語氣微微上揚。
「你臉紅得跟煮熟的蝦似的，跟我說還好？」
蘇慕白抿了一下嘴唇。
沈書瑤歪過頭，手指搭在座椅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窗戶。
「你不是談過戀愛嗎？」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語氣很輕，像是隨口一問。
但蘇慕白聽出了底下那一層真正的好奇。
他終於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談過。」
「那你跟你前女友……」
沈書瑤的手指停了一下，沒把話說完。
蘇慕白看著她的眼睛。
琥珀色的瞳仁在吊艙的暖光下，比平時淺了一個色調。
他張了一下嘴。
「沒有。」
沈書瑤眨了一下。
「沒有什麼？」
蘇慕白的喉結滾了一下。
嗓子發乾，像往裡面塞了一團棉花。
「沒有……親過。」
吊艙里安靜了。
風從頂部的縫隙里鑽進來，吹動了沈書瑤耳邊的碎發。
她盯著他的臉，表情從好奇，變成了某種蘇慕白讀不懂的東西。
「一次都沒有？」
「沒有。」蘇慕白的聲音更小了。
他趕緊補了一句，像是在為自己辯解。
「最多就是……牽牽手。」
話說出口的瞬間，他自己都覺得窩囊。
談了十幾天的戀愛，最親密的接觸是牽手。
雖然不想承認，但事實就是如此。
徐佳佳從來不讓他碰。
牽手都是他主動的，而且每次牽上去不到十秒，她就會找個理由甩開。
「大街上呢，被人看到多不好。」
「你能不能別老黏著我？」
到後來，他連主動牽手都不敢了。
蘇慕白低下頭，盯著自己擱在膝蓋上的手指。
「我的初吻還在。」
這句話從嘴裡蹦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像是腦子裡某根弦斷了，話直接從嗓子眼裡漏了出去，沒經過任何編排。
吊艙的機械聲嗡嗡地響著。
沈書瑤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
她看著蘇慕白。
一秒。
兩秒。
三秒。
蘇慕白感覺到了她的沉默，頭皮開始發麻。
完了，是不是說多了。
哪個男的會主動告訴女朋友自己初吻還在的啊，這不是把「沒經驗」三個字寫在臉上嗎。
「蘇慕白，知道了。」
沈書瑤的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
輕到他差點沒接住。
蘇慕白抬起頭。
她的表情不是驚訝，也不是嘲笑。
是某種很軟的、他叫不出名字的東西。
沈書瑤移開視線，轉頭看向窗外。
城市的燈光在她的瞳孔里碎成了一片。
她沒再說話。
但蘇慕白注意到，她擱在扶手上的那隻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沈書瑤的腦子裡在翻。
翻得很快。
從遊戲裡第一次遇到他，到加好友，到見面。
追過她的男生不少。
但那些人看她的眼神，跟看一件好看的衣服沒什麼區別。
蘇慕白不一樣。
他看她的時候，眼神會躲。
會紅耳朵。
會不知道把手往哪放。
她被人當面挑釁的時候，他一聲不吭，但手指攥著手機殼攥得發白。
一個戀愛里連手都沒怎麼牽過的人。
一個初吻還在的人。
沈書瑤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
之前撩他的那些小動作，捏耳朵，牽手，故意湊近說話，全是跟小說里學來的。
當時覺得好玩。看他的反應也好玩。
但現在，聽到他說「我的初吻還在」的時候。
胸口悶了一下。
不是好玩那種悶。
沈書瑤偏過頭，看著蘇慕白的側臉。
他還在低著頭，耳朵紅得快要冒煙。
好想親他一口。
這個念頭從腦子裡冒出來的時候，沈書瑤自己都嚇了一跳。
等等。
冷靜一下。
要是直接親上去。
會不會被嚇跑？
沈書瑤的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畫了兩個圈。
不行。
還是再等等。
你手伸太快，他會縮。
得慢慢來。
可身體比腦子快。
沈書瑤自己都沒反應過來，人已經偏過去了。
但嘴唇親到的是。
他的脖子。
還不小心吸了一口。
蘇慕白整個人僵住了。
從肩膀到指尖，一動不動。
連呼吸都掐斷了。
沈書瑤坐回來，表情鎮定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但她自己的心跳聲，在吊艙里砸得咚咚響。
吊艙開始緩緩下降了。
沈書瑤靠回椅背上，肩膀又貼上了他的肩膀。
沒說話。
蘇慕白也沒說話。
兩個人就這麼肩靠著肩，安安靜靜地坐著。
吊艙里只有機械運轉的低頻嗡嗡聲。
和兩個人不怎麼同步的呼吸。
吊艙緩緩靠近地面的時候，蘇慕白感覺到身邊的人動了。
沈書瑤的手從扶手上滑下來，搭在了他擱在膝蓋上的手背上。
沒有扣指頭。沒有牽。
就是搭在上面。
手心覆著手背。
咔嗒一聲，門鎖彈開。
工作人員拉開門。
是一個五十來歲的大姨，燙著捲髮，穿著遊樂園的紅色制服馬甲，胸口別著笑臉徽章。
蘇慕白先站起來，側身讓沈書瑤出去。
他低著頭跨出吊艙門檻的時候，整個人的都是紅的。
從脖子蔓延到臉頰。
不是那種微微泛紅。
是藏不住的紅。
大姨的目光從蘇慕白的臉上掃過去，停了一秒。
又轉到後面走出來的沈書瑤身上。
沈書瑤的表情很淡定。
大姨的眼珠子在兩人之間彈了兩個來回。
然後她的嘴角緩緩咧開，露出那種過來人特有的、心照不宣的笑。
「小年輕啊。」
「氣血就是足。」
她搖了搖頭，眼角的笑紋擠成了一團。
「真好。」
蘇慕白的腳步一個趔趄，差點絆在地上的引導欄杆上。
沈書瑤伸手扶了他一把，手指扣在他的手腕上，嘴唇抿著一條線。
肩膀在抖。
兩個人幾乎是逃一樣地從摩天輪出口走出去。
走出二十多米，拐過一個售賣亭的牆角。
沈書瑤終於沒忍住，彎下腰，笑出了聲。
「氣血就是足。」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喘息里擠出來。
「蘇慕白你那張臉，大姨都看出來了。」
蘇慕白站在旁邊，雙手插在口袋裡，皮膚溫度大概能煎雞蛋。
「……她看出了什麼。」
沈書瑤直起腰，眼角還掛著笑出來的淚花。
她伸出手，食指點了一下他的脖子。
就是剛才被親過的那一側。
指尖碰上去的瞬間，蘇慕白的整個人僵得像一塊鐵板。
「這裡。」
沈書瑤的指尖在他臉頰上停了一秒。
「還燙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