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慕白用手背摸了摸自己的臉。
滾燙。
像從蒸籠里剛撈出來的那種燙。
他把手放下來，五根手指蜷了蜷，指尖也是熱的。
這一整天下來，也不知道到底是曬的，還是被她燙的。
大概都有。
沈書瑤站在他旁邊，手插在風衣口袋裡，側過頭看了一眼園區入口方向的人流。
「時間不早了。」
「我們回學校吧。」
蘇慕白嗯了一聲。
嗓子還是啞的。
兩個人並肩往遊樂園大門的方向走。
秋夜的風從正面灌過來，涼颼颼的，吹得蘇慕白的夾克衣擺往後翻。
他的臉終於沒那麼燙了。
但脖子側面那一小塊皮膚還在跳。
一下一下的，不肯消停。
旁邊白晃晃的光打在地磚上，把兩個人的影子切成兩截。
蘇慕白的右手從口袋裡伸出來。
猶豫了一下。
手指在空氣里懸了半秒。
然後握住了沈書瑤的手。
主動的。
五指扣進去，手心貼著手心。
沈書瑤的手指動了一下，沒有收回去。
反倒是輕輕回扣了他一下，食指在他的虎口處壓了壓。
蘇慕白整個人像被人從身後推了一把，腦子裡嗡地響了一聲。
從腳底一直酥到頭皮。
他終於主動了一次。
她沒有拒絕。
地鐵站入口的燈光從遠處晃過來。
兩個人手牽著手，走在人行道的邊上。
蘇慕白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路燈的光從頭頂落下來，把她的側臉分成一半明一半暗。
嘴角微微彎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蘇慕白的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三秒。
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書瑤。」
「嗯？」
「你麼這麼會啊。」
這句話脫口而出的時候，蘇慕白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說了就說了，收不回去。
沈書瑤的腳步慢了半拍，偏過頭看他。
「什麼？」
蘇慕白盯著前方的地面，耳根又開始發燙了。
但這次他沒有迴避。
「從認識你到現在，每次跟你在一起，我整個人就跟斷線了似的，話也說不利索了，幹什麼都變成傻子。」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實實在在的。
「我是真的要被你迷死了。」
最後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他的後腦勺一陣發麻，連帶著舌頭都僵了半秒。
沈書瑤的腳步停了。
蘇慕白跟著停了下來。
兩個人站在路燈底下。行人從旁邊走過去，有人的目光在他們身上掃了一眼，又移開。
沈書瑤轉過身，面對著他。
她的表情沒有驚訝，也沒有羞澀。
嘴角一點一點彎起來，眼睛眯著，眼尾挑著一絲笑意。
路燈把那雙眼睛照得很亮。
「那你喜歡嗎？」
她的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帶著氣音，尾巴拖得很長。
兩個人離得很近。
近到他能看到她嘴唇上那層薄薄的唇釉反光。
近到他只要低一下頭。
就能......
蘇慕白的喉結重重地滾了一下。
嘴巴比腦子先動了。
「喜歡。」
說這話時，乾脆又堅定。
沈書瑤的睫毛顫了一下。
大概是沒想到他能接得這麼快。
她歪了一下頭，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進步了嘛純愛戰神。」
蘇慕白看著她的臉。
這女人是魅魔來的吧。
最要命的是她每次做完那些事之後的表情。
不是害羞，不是扭捏。
是篤定。
是她知道他會上鉤，而且知道他鉤得心甘情願。
沈書瑤沒有繼續站在原地。
她轉過身，重新牽住他的手，腳步輕快地往地鐵站走。
「走了，末班車等不了你發呆。」
蘇慕白被她拽著往前走，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一分。
她的手心還是暖的。
手腕上那條金鍊子硌著他的小指邊緣。
蘇書。
十一點四十。
402宿舍的門被推開。
蘇慕白換了拖鞋，走進去。
宿舍里的燈全開著。
張強坐在電腦椅上，雙腿交叉搭在桌面上，手裡捧著一包薯片，嘴巴嚼得咔吱響。
李浩靠在床頭，膝蓋上擱著一本《博弈論基礎》，但書翻開的那一頁從蘇慕白出門到現在估計就沒動過。
王大偉趴在桌上，手機支在水杯旁邊，屏幕上放著一個美食探店的視頻，聲音外放著，「這個牛排一定要七分熟」。
三個人聽到門響，動作整齊劃一地轉過頭。
六隻眼睛鎖定目標。
蘇慕白的腳步頓了一下。
這陣勢。
像審犯人。
「回來了？」張強把薯片袋子往桌上一扔，從椅子上彈起來。
「嗯。」
「你給我從頭說！從出門開始！一個細節都不許漏！」
蘇慕白走到桌前，把挎包放下來。
「有什麼好說的。」
「有什麼好說的？！」
他用薯片袋子往蘇慕白面前一指。
「我張強，二十年母胎單身，沒牽過女生的手，沒坐過情侶摩天輪，約會經驗為零。」
他轉過頭，指著李浩。
「他，二十一年母胎單身，唯一的女性好友是他媽。」
又指王大偉。
「他，不說了，比我還慘。」
王大偉嘴巴張了一下。
「我怎麼就比你慘了？」
「你初中暗戀的那個女生現在是你表嫂，你說慘不慘？」
王大偉閉嘴了。
張強轉回來，雙手撐在蘇慕白的桌面上，身體前傾，表情寫滿了四個字，求求你了。
「兄弟，我們仨，加起來六十年的單身經驗，從來沒有任何實戰案例可以參考。」
「你是402第一個脫單的人。」
「你今天的約會體驗，對我們來說就是前線情報，是作戰參考，是教科書。」
「你忍心讓你的兄弟們繼續在黑暗中摸索嗎？」
李浩從床上坐起來。
「雖然他說得誇張，但我確實好奇。」
「摩天輪上面風大嗎？」
他們知道蘇慕白選的約會地點是遊樂園。
蘇慕白看著李浩的表情。
這人問的絕對不是風。
王大偉也從桌前轉過來。
「坐下說，慢慢說。」
蘇慕白看著三雙充滿渴望的眼睛。
抵抗了三秒。
放棄了。
「坐了過山車。」
「然後呢？」
「大擺錘。」
「然後呢？」
「跳樓機、旋轉飛椅、碰碰車、鬼屋……」
張強不耐煩地擺手。
「我不是問你玩了什麼！我問的是，過程中！你倆之間！發生了什麼！」
蘇慕白抿了一下嘴。
「牽手了。」
「這我知道，然後呢？」
「一直在牽。」
「就這？」
蘇慕白沒說話。
張強盯著他的臉看了兩秒。
然後他的目光慢慢下移。
移到蘇慕白的脖子上。
蘇慕白的衣領開得不大，但剛才走路的時候被風吹歪了一點，領口往左邊偏了半寸。
脖子右側。
鎖骨上方的那一小塊皮膚。
蘇慕白皮膚本來就白，在宿舍日光燈管底下更是藏不住事。
那一小片不正常的粉色，清清楚楚。
張強的瞳孔放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