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長問,給部里打的報告上,最前面只寫小陸同志一個人的名字,你有沒有意見?」
見許副科長似乎完全不在狀態,葉達康好心地湊到他耳邊,將鄒廠長剛才的話又大聲重複了一遍。
「這事啊?」許副科長沉默片刻,恍恍惚惚地點了點頭,「成,我沒意見。」
「行!那這事就這麼著了!」鄒廠長見沒人有異議,當即一拍桌子,把事情敲死了。
陸文淵張了張嘴,還想推脫兩句。
畢竟他初來乍到,直接拋開頂頭上司的兩位科長,把自己的名字掛在頭功上打報告,傳出去多少有些吃獨食的嫌疑。
鄒廠長一看他張嘴,就知道他要說什麼,當即一揮手打斷了他:
「小陸啊,你不用覺得不好意思。咱們一機廠從來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走交情、攀關係,在我鄒家華這兒統統沒用!」
「只要你能做的好本職工作的同時,還能搞創新、搞技術革新,我這兒就百分之百地支持你!」
鄒廠長大聲說:「這話,我今天當著你面這麼說;明天當著全廠其他科長、工人的面,我也敢這麼說!這功勞本來就是你掙來的,是你應得的!」
話說到這份上,就是徹底拍了板。
幾人又東拉西扯地閒聊了一會,直到快下班時,陸文淵才抱著鄒廠長遞給他的一沓報告模板,準備回辦公室。
回去的路上,葉達康突然放慢了腳步,悄悄落後了半個身位。
「小陸啊,你先回科里,我突然想起來,我和老許還有點事要說,一會兒我們倆自己回去。」
陸文淵聽了這話,視線從身後依舊沉默不語的許副科長臉上一掃而過。
他心裡隱約猜到了幾分,於是會意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葉科長,那我先走一步。」
「哎,去吧去吧。」葉達康擺了擺手。
待陸文淵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葉達康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他一把拽住許副科長的胳膊,硬生生將他拖到了一處無人的樓梯拐角。
「我說老許,你怎麼回事?」葉達康皺著眉頭,「從車間出來就恍恍惚惚的,不對勁啊!」
見許副科長依舊低著頭,一副悶葫蘆的模樣,葉達康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他直接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說說吧!到底怎麼回事?咱們倆這麼多年的交情,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幾個糞蛋!你要是現在跟我說你沒事,那我可真大耳刮子抽你了啊!」
聽了葉達康這粗鄙的激將法,許副科長終於回過神來,臉上露出了嫌棄的表情。
「你個大老粗!」他罵了一句。
「嘿!罵得好!能罵人就說明魂還在!」
許副科長,也就是許一忠,臉上的嫌棄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苦澀。
「你都看出來了,還要我說什麼?」
「嘿嘿,我看出什麼來了?我什麼也沒看出來。」
許一忠長長地嘆了口氣。
「唉……老葉,我這是……我這是真他娘的嫉妒啊!」
「我嫉妒身邊出了這麼個絕頂聰明的苗子,這苗子咋偏偏就不能是我呀?但同時吧,我又高興!咱們廠里出了這麼個人才,以後生產任務不用愁了,技術革新也不用愁了!萬一……我是說萬一啊,萬一他再成長几年,能幫著國家把整個工業底子都往上提一提,那得是多美的一件事啊!」
「可這他娘的,為啥就不能是我呀?!」
許一忠說著說著,一把摘下鼻樑上的黑框眼鏡,雙手死死捂住臉,順著牆根蹲了下去。
「是!」
蹲在地上的許一忠聲音哽咽,「我許一忠是有些官僚主義風氣,心思沒你們純粹,喜歡在辦公室里爭權奪利!可是老葉,你是知道我的!我對技術、我對機械的熱愛,不比咱們廠里任何一個人差呀!」
「他陸文淵是好!他越好,我就越嫉妒他!我一想到他在黑板上畫出圈的模樣,我就恨我自己這木魚腦袋!咋這人,就不能是我啊……」
聽了許一忠這番掏心窩子的話,葉達康原本樂呵呵的表情也變得凝重起來。
他沒有嘲笑老夥計,而是也跟著蹲下身,挨著許一忠,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老許啊,你這心思,當哥哥我沒想過?」
葉達康拍了拍許一忠的後背,「從第一次我見著小陸,看著他在車間黑板上,腦子那麼活泛地推導公式的時候,我就想過。」
「我尋思著,他陸文淵是腦袋瓜聰明,可我葉達康也不差啊!我打了一輩子鐵,摸了一輩子工具機,怎麼就想不出那種絕妙的法子?」
「可是啊,老許。」葉達康的聲音越來越低。
「今兒這齣,你不得不服氣!咱們的腦子,確實沒人家靈光,沒人家活泛!受過新式教育,喝過洋墨水的還真他娘的就是不一樣!咱們呢?老了,沒趕上好時候,底子薄啊。」
「技不如人,輸了,就得認吶。」
許一忠蹲在地上,雙手還捂著臉。
就在葉達康以為他已經徹底認了的時候,他突然抹了把臉,「蹭」地一下站了起來!
「是!我是沒受過新式教育,這我認!」
許一忠咬著牙說,「這次輸了,不代表我下次還輸!沒學過又能怎麼樣?我有腦子,我認字,我樂意鑽研!」
「廠里不是剛進了一批蘇方的新教材嗎?一會我就去簽字領出來!我也狠下心來琢磨!我就不信了,我許一忠還能真比他差到哪兒去!」
說完,許一忠也不管還蹲在地上的葉達康,扭頭就急匆匆地往外走。
蹲在地上的葉達康,扭頭就急匆匆地往外走。
「哎?不是……這老許!」
被留在原地的葉達康一臉的哭笑不得。
他乾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看著老夥計遠去的背影,忍不住搖了搖頭。
「真好啊……」他喃喃自語,「都在加著勁,那我這個當科長的,也不能被他們落下嘍!」
說著,葉達康慢悠悠地撐著地面站了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
那頭,無意中壓了許義中和葉達康一頭的陸文淵,此刻卻正對著辦公桌上的報告材料,抓耳撓腮,痛苦不堪。
他寫廢了一張又一張的報告,寫了撕,撕了團成團,狠狠地扔進腳邊的垃圾桶里。
在這個年代寫官方報告,字字句句都得斟酌,生怕寫錯了一句話,用錯了一個詞,犯了什麼忌諱,這比他算題還難。
「唉……」
陸文淵長嘆了一口氣,放下鋼筆,用力捏了捏發脹的眉心。
就在此時,辦公室門傳來了咚咚咚的敲門聲。
「進。」陸文淵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
門被推開一條縫,總機室的那對雙胞胎姐妹花小芳和小紅,探進兩顆扎著麻花辮的腦袋。
「陸工,您在忙啊?」
小芳眨著眼睛,笑意盈盈地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