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來人是總機室的雙胞胎姐妹花,陸文淵趕忙放下了手中那支快被他咬禿了的鋼筆,招呼人進來。
「你們二位可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啊,有什麼事找我?總機室那邊不忙了?」
對著這滿桌的八股文一樣的報告草稿憋了太久,陸文淵只覺得腦門子發緊,心裡憋悶得很。
這會能看看年輕姑娘的漂亮臉蛋,轉換腦子,他簡直巴不得呢!
小紅本來是個臉皮薄的,聽到陸文淵這打趣的話,剛在沙發上坐下,就趕忙紅著臉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不肯說話了。
倒是姐姐小芳性格爽利,大大方方地開了口。
「陸工,您還真說對了,我們兩個今天可不是來串門的,還真有一件私事想求您幫我們姐妹兩個參謀參謀。」
陸文淵不過是隨口寒暄一句,誰承想還真有事。
他站起身來,從辦公室的抽屜里取出鄒廠長前幾天塞給他的那罐好茶葉,給兩個小姑娘一人沏了一茶缸。
這暖瓶里的熱水剛一倒進搪瓷缸里,就已經香氣撲鼻了。
小紅雙手捧著搪瓷缸,輕輕嗅了一口茶香,眼睛一亮,小聲嘀咕了一句。
「這高末真好,香氣透骨的,是正經的張一元老號?」
「你還懂茶?」陸文淵有些驚喜。
不怪他驚訝,在這個年代,物資匱乏得緊,大部分年輕人根本不講究泡茶,更愛喝白開水。
尤其是小姑娘們,家裡但凡殷實一些的,都更偏愛喝點甜滋滋的紅糖水、大棗水。
懂茶的,大多是上了年紀的老派人。
原身倒是有幾分家學淵源,懂幾分茶道,但他骨子裡更愛的是洋酒。
喝茶也只能品出個好壞,再深就講不出什麼門道了。
「家裡……我們父親以前在茶莊做過帳房,愛喝兩口茶。」小紅低聲細語地解釋
陸文淵瞧著小紅那紅撲撲的臉蛋,大為納悶。
要說總機室的工作,確實不需要怎麼同人面對面的打交道。
但每天可是要接打無數個電話,同形形色色的人通過電話溝通的。
尤其是首都第一工具機的總機室,算得上是一機廠最繁忙的樞紐部門之一了。
像小紅這種動不動就臉紅,跟人說句話都恨不得把頭埋進胸里的性子,是怎麼當上總機室的話務員的?
陸文淵心裡好奇得緊,他忍不住盯著對方的紅臉蛋多看了兩眼。
被他這麼一盯,小紅的臉更紅了,一直紅到了脖子根。
她甚至連呼吸都屏住了,整個人抱著茶缸,恨不得縮進沙發縫裡去。
陸文淵後知後覺地也反應過來,在這個男女大防還極為嚴格的年代,自己這麼盯著一個未婚女同志看,實在是不太妥當。
他趕緊乾咳一聲,移開視線,轉頭看向小芳,問道。
「說吧,遇到什麼難處了?」
小芳放下茶杯,嘆了口氣:「陸工,是這麼回事,我爸的耳朵以前在戰場上受過傷,聽力不大好,可他平時沒事就愛聽個廣播。
前陣子我大伯從東北托人帶回來一台蘇聯產的,叫什麼波......波羅的海的牌老式收音機,送給我爸聽戲。」
「可是這機器放了沒兩天,突然就不出聲了,只剩下滋啦亂叫做電流流聲,我爸急得直上火,我們兩姐妹想找人修。
可外頭的修理鋪一聽是蘇聯貨,連個中文說明書都沒有,所以都不敢拆。
廠里的師傅也給看了,說裡頭的電子管型號和線路圖全是俄文,他們摸不准,怕給修壞了。」
說到這,小芳嘆了口氣,隨後又滿眼期待地看向陸文淵。
「我們聽說您是從國外回來的大專家,又懂外文。您剛進廠的時候就三下五除二修好了一台銑床,所以……
我們兩個這不就厚著臉皮過來,想請您幫我們看看,那台收音機到底能不能修好?」
陸文淵一聽,心裡頓時有了底。
50年代的收音機無非就是電源變壓器、濾波電容或者電子管老化的問題。
誰年輕的時候沒試圖拆過幾個電子產品,結果想裝又裝不回去,挨了家裡好頓打。
不就是看看說明書,幫忙看看收音機到底是什麼情況嗎?
前些日子為了蘇方援建提供的工具機生啃的俄文詞典,這不就能派上用場了麼?
幫忙翻譯翻譯說明書,再幫忙瞧瞧收音機出了什麼毛病,也確實不是什麼大事。
只不過,這機器在人家家裡,總不能讓兩個大姑娘把那麼沉的收音機扛到廠里來修,叫廠里的其他人看見了不是那麼回事。
可是要是自己直接登門去人家姑娘家裡,這個年代孤男寡女的,傳出去名聲可不好聽。
陸文淵想了想,提議道:「這倒沒問題,不過這幾天我得盯著車間。這樣吧,這周日廠里休息,上午十點,你們把收音機帶到廠子後頭勞動公園中間的那個石桌那。
見陸文淵答應的痛快,姐妹倆高興壞了。
正事談完,陸文淵順勢指了指桌上一團亂麻的草稿紙,苦笑道。
「作為交換,您二位今天得先救救我的急。這技術報告我實在是抓瞎,在不涉及保密數據的前提下,你們能不能教教我,這抬頭、落款、行文措辭到底該怎麼寫?」
小芳一聽,噗嗤一聲樂了。
「這您可問對人了,我們總機室天天幫廠辦收發文件,咱們廠的報告我們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
緊接著,小芳開始口述指導,小紅也站在一旁,溫溫柔柔地幫陸文淵把寫廢的紙張整理好,偶爾輕聲細語地糾正幾個公文用語。
瞧著小紅那副溫婉嫻靜的模樣,陸文淵實在沒忍住心裡的好奇,一邊寫一邊問。
「小紅同志,我真納悶了,你這業務能力這麼強,可怎麼跟我一說話,就臉紅呢?我這人也沒這麼可怕吧?」
小紅一聽這話,頓時又羞了起來。
她站在原地訥訥地捏著衣角,半天憋不出一個字。
還是小紅捂著嘴,噗嗤一聲笑了開來。
「陸工,你可別被她這副樣子騙了,小紅平時工作可不是這樣的!前幾天,有個外單位的業務員打電話來,不講理的就開始亂罵人,我腦子笨,轉不過彎來。
還是小紅知道我受了委屈,人家直接搶過話筒,一句髒字不帶引經據典的把那個大老爺們給損的啞口無言,連連道歉呢!」
陸文淵聽了更納悶了:「那怎麼到我這就成了個鋸嘴葫蘆了?」
小方上下打量了一番陸文淵那張斯文俊朗的臉,促狹地眨了眨眼。
「怪就怪陸工您自己長得太俊了唄!我們姐妹倆天天在廠里接觸的,都是滿身機油味、扯著嗓子喊話的工人。
頭一回見到像您這麼斯文、說話又溫和的大知識分子,還不許人家小姑娘多看兩眼,害個羞了?」
「姐!你瞎說什麼呢!」小紅羞得直跺腳,拉著小芳就要往外走。
陸英恍然大悟,同時也有一些哭笑不得。
「成了陸工,那您趕快趕報告吧,我們先回去了,周日上午10點,勞動公園,您可千萬別忘了啊!」
小芳臨走前還不忘回頭叮囑一句。
待他們走後,陸文淵腦子裡的思路徹底捋順了。
他提起鋼筆,下筆如有神,不到半個小時,一篇條理清晰、措辭嚴謹的報告便一氣呵成。
他趕忙拿著報告直奔廠長辦公室。
此時早已過了下班的點,但鄒家華辦公室的燈還亮著,顯然是在專門等陸文淵的報告。
陸文淵將報告遞了過去,鄒廠長接了過來,仔細看了一遍。
隨後滿意地點了點頭,直接在末尾簽上了自己的大名,蓋上了廠長用印。
「寫得不錯,條理清晰,有理有據,我這就安排人連夜送部里。」
鄒家華把文件裝進牛皮紙袋,一抬頭卻發現陸文淵還站在辦公桌前,腳尖蹭著地,一副欲言又止扭扭捏捏的模樣。
「怎麼了?還有事?」鄒廠長納悶地看著他,「我跟你說啊,少跟老葉學,好好一個大小伙子,怎麼跟個小姑娘似的扭捏?少作怪啊,有話直說!」
陸文淵聞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廠長,是這樣,我挺喜歡現在這活的,這台蘇制機器,這幾天我也算是徹底摸透了。
假如……我是說假如我有更好的辦法能提高這台銑床的效率和精度,咱們廠能用嗎?」
「什麼意思?」鄒廠長一愣,旋即,他眼中爆發出巨大的驚喜,「你小子!這是……又有新花樣了?」
「也不是什麼新花樣。」陸文淵謙虛地說。
「就是突然有這麼個想法。上頭不是總號召咱們要搞技術創新嗎?我就想趁熱打鐵,給咱們這台銑床升升級。」
「成!」鄒家華一拍桌子,連猶豫都沒猶豫,直接大手一揮。
「只要你能保證不把機器給我搞壞了,真把這機器的性能往上再拔高一截,我直接越級向部里給你打晉升報告,要人給人,要料給料!」
「得嘞,那您就瞧好吧!」陸文淵也高興的應下。
這事其實在他寫報告的時候,心裡就有了大致的藍圖。
他從後世穿越而來,可以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回看這個時代。
因此,陸文淵清楚地知道工業發展正確的方向在哪。
雖然現在,他受限於這個時代的基礎工業水平,不能憑空手搓出電晶體、數控工具機這些東西。
但在裝備欄系統的加持下,只要他肯鑽研、肯沉下心一點一點研究,一步挨著一步地往前邁,總能搞出新東西來!
畢竟正確答案都已經擺在歷史的教科書里了,他只要推導中間的過程就行了。
今天跟鄒廠長說這話,就是提前交個底,通個氣。
自從搞出了那個靠模補償法,他簡直信心大增。
他很清楚,雖然現在用紫銅墊片解決了抗磨磨損後的精度問題,但這台機器的動態隨動穩定性依然很差。
尤其是那個老舊的緩衝器,它居然是根本不可調的!
這就導致工具機運行的時候,刀具會經常出現震顫。
時間久了,工具機還是會出問題。
結果就是刀具崩刃、崩角,或是工具機導軌過早疲勞,整個銑床的使用壽命縮短,用著用著就直接給自己干散架了!
因此,陸文淵的下一個目標就是在原本的 6632型液壓仿形銑床的基礎上,自主研發出一套可調節式的液壓緩衝器。
只要能搞出這東西,不僅能解決工具機的震顫問題,還能將工作效率足足提升一倍!
一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