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蛟幫覆滅的消息很快就傳了出去,在青雲城及周邊區域激起了層層疊疊的波瀾。
第一批聞風趕到赤蛟嶺的人,是被好奇心驅使的各方探子和散修武者。
當他們見到那道被轟塌的寨牆、望見山寨內部的景象時,幾乎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間倒吸了一口涼氣。
當真是慘烈無比。
寨門被狂暴的力量從正面轟成了碎片,寨牆多處坍塌,瞭望塔攔腰折斷,斷裂的木樑歪歪斜斜地掛在半空,被山風吹得搖搖欲墜。
寨子內部的土路兩側,房屋和窩棚大片大片地傾倒,牆壁上遍布刀劍劈砍的痕跡,有的整面土牆都被某種重兵器攪得粉碎。
碎石地已經被凝固的暗紅色血漬染透,血漬滲入石縫之中,在日光下泛著令人心悸的深褐色。
根據那些僥倖的礦工和極少數逃過一劫的赤蛟幫幫眾所說,在清晨太陽剛剛升起的時候,一隊戴著青銅惡鬼面具的強者從晨光中殺來。
他們騎著高頭大馬,踏著朝陽,如同從地獄中衝出的惡鬼,勢不可擋。
赤蛟幫在那些人面前就像是紙糊的一般,成片成片地倒下。
有眼力毒辣的人得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心驚的結論,剿滅赤蛟幫的人,確實只有十幾個。
十幾個人,滅掉了盤踞赤蛟嶺多年、擁眾二百餘人的赤蛟幫。
「十幾個人……赤蛟幫可是有三名玉肉境當家的啊。」有人喃喃自語,語氣中滿是不敢置信。
然而,當眾人登上山頂,看清廢墟上那截斷成兩段的巨大蛇屍時,更是震驚無比。
這條蛇太大了,即便已經斷成兩截,赤紅色的鱗片大片大片地脫落,但那水桶粗細的軀幹和三丈多長的體量依舊讓每一個看到它的人都從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蛇頭半埋在廢墟中,一隻渾濁的豎瞳還半睜著,在日光下泛著瘮人的光澤。
傳聞赤蛟幫供奉著一頭赤蛟,這個傳聞在青雲城流傳已久,但大多數人只當是赤蛟幫虛張聲勢的吹噓。畢竟見過這頭老蛇的人,要麼被吞食成了枯骨,要麼本身就是赤蛟幫的核心,從未向外透露過真相。
而今,這頭被赤蛟幫奉為「赤蛟」的老蛇就這麼橫屍於廢墟之上。
「連這玩意兒都殺了……」有人艱難地咽了口唾沫,「這群戴鬼面具的,到底是什麼來頭?」
青雲城,沈家。
大廳之中,獸爐里焚著上好的紫檀香,裊裊紫煙從爐蓋的鏤空雕紋中緩緩升起,氤氳出一層薄薄的煙幕。
大廳的陳設極盡豪奢,紅木交椅一字排開,牆上掛著名家手筆的山水中堂,几案上擺著價值連城的玉器擺件,沈家在青雲城經營數代,底蘊之深厚,僅從這間大廳便可見一斑。
然而此刻,大廳中的氣氛卻沉默得有些壓抑。
沈家家主沈傅端坐在主位之上,手中把玩著一隻薄胎青瓷茶盞,目光落在盞中澄黃的茶湯上,面無表情,誰也看不出他此刻究竟在想什麼。
沈傅約莫四十餘歲,面容清癯,兩鬢微霜,一雙細長的眼睛半眯著,嘴角微微下撇,天然帶著幾分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嚴。
主位之下,兩側交椅上坐著七八個人,有鬚髮斑白的老者,也有神色精悍的中年人,皆是沈家的核心人物。
此刻,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壓低了呼吸,將目光從主位上移開。
沈傅將茶盞在掌心轉了轉,餘光掃過在座諸人,終於開了口。他的聲音不大,語調也不重,卻讓在場所有人的後背都微微一緊。
「你們對於赤蛟幫的事情……怎麼看?」
沉默被打破,卻沒有人敢第一個接話。
赤蛟幫覆滅的消息,沈傅在第一時間就得到了。
身為沈家家主,他在青雲城及周邊布下的眼線遠比外人想像的要多得多。赤蛟嶺尚未被各方探子踏足之時,一份詳細的密報就已經擺在了他的案頭。
說實話,赤蛟幫的覆滅確實讓他有些心疼,三個玉肉境的武者,這個級別的戰力放在青雲城中也是不容小覷的一股力量,沈家為了扶持赤蛟幫、培養出褚赤蛟三人,投入的資源和心血不在少數。
最近這些年赤蛟幫才剛剛開始穩定產出收益,未曾想這被被人連根拔了。
見無人開口,坐在左側下首第一位的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者輕咳了一聲。
他叫沈鶴年,是沈家輩分最高的族老之一,在沈傅喜怒無常的性子面前,也唯有他還敢偶爾多說幾句。
「家主,」沈鶴年小心地斟酌著措辭,每說一個字都在觀察沈傅臉色的變化,「依老朽之見,這事兒……大概率是陸家人做的。」
說完,他還不忘瞥了一眼自家這位喜怒不形於色的家主。
沈傅沒有接話,將茶盞端到唇邊慢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面無表情地問:「你們其他人呢?」
有了沈鶴年開頭,在座眾人的膽子大了幾分。
一個坐在右側、年紀稍輕的中年男子接過了話頭,語氣篤定了許多:「我們也認為是陸家。家主,在青雲城能夠短時間內調動力量覆滅赤蛟幫的,掰著指頭數也就那幾家。其中其他幾家與我們無冤無仇,沒有理由對赤蛟幫下手。」
「唯有陸家,既有這個實力,也有這個動機。」
沈傅放下茶盞,沒有說話,不置可否。
那中年男子頓了頓,補充道:「而且,能在十幾人規模下做到這種程度的,說明動手的人單體實力極強,絕非尋常幫派打手。」
「這種精銳,青雲城裡有幾家養得出來?陸家便是其中之一。」
他轉而問起了另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陸正言那傢伙,前兩天還在給我傳消息,讓我派人去接應他,保他一條命。這件事,你們覺得該怎麼處理?」
話題轉得突然,但在座的人都明白自家家主這是在權衡利弊。
沉默了片刻之後,一個坐在右側中間位置、看起來精瘦幹練的錦衣中年男子抬起頭來。
他叫沈泉,是沈家專門負責對外情報和暗樁事務的人,平日裡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能說到點子上。
沈泉的目光在沈傅臉上飛快地掃了一下,見家主示意他說下去,便開口道:「家主,依我之見,陸正言對我們來說,已經沒有什麼價值了。」
他這話說得很直接,話里的意思也足夠冷酷。
陸正言曾經確實是沈家牽制陸大海的一枚重要棋子,但如今這枚棋子的用處已經被榨取得差不多了。一個東躲西藏、惶惶不可終日的喪家之犬,拿什麼和沈家繼續做盟友?
沈泉見家主沒有打斷他,便繼續說道:「但是,對陸大海來說,陸正言的價值依舊極大。他的獨子陸明就是死在陸正言之手,這個殺子之仇,陸大海恨不得生啖其肉。如果我們能夠把陸正言的確切位置透露給陸大海,他必然會派人前去圍殺。」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明而冷酷的光芒:「到時候,我們可以在暗中埋伏一支精銳,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不管是陸正言的人死,還是陸大海派去的人亡,對我們來說都是穩賺不賠的買賣。若是運氣好,說不定還能將陸大海的人也一併留下。」
這番話說得有條不紊,將整個計謀的利害關係剖析得清清楚楚。
沈傅聽完,點了點頭,因為他也正有此意。
至於陸正言,那個曾經與他們沈家把酒言歡的盟友,如今確實已經沒有資格再上桌了。既然沒有了資格,不如趁他還有最後一口氣,把他身上殘存的價值一滴不剩地榨出來。
這世道便是如此,在家族利益面前,所謂的盟友情誼不過是隨時可以撕毀的一張廢紙。
沈泉提出的這個計謀,沒有多深奧,甚至還有幾分淺薄,但更像一個陽謀。
陸正言這個餌就在那裡,明擺著告訴你這是餌,但你陸大海能忍住不去咬嗎?
你忍不住。
因為你死了兒子。
這個仇你不報,你陸大海就不叫陸大海。
陸家,偏院書房。
陸長生將手中的與陸大海同款的信箋輕輕放在案上,眉頭卻是微微皺了起來。
上面寫著陸正言的藏身位置。
這份情報若是真的,其價值不言而喻。
「感覺其中沒有那麼簡單。」陸長生將目光從信箋上收回,望向身旁的阿福,「福叔,你說這是不是放出來的煙霧彈?」
不怪陸長生多疑,陸正言銷聲匿跡了好一陣子,各方探子都摸不到他的蹤跡,如今自己剛剛帶人將赤蛟幫滅了,陸正言的消息就送到了他的案頭。這其中若是沒有人為安排的痕跡,打死他都不信。
阿福神色倒是平靜得很:「其實,是真是假,去驗證一下就知道了。」
「行。」陸長生點了點頭。
一天之後,陸長生派出去驗證情報真偽的人返回。
陸長生讀完上面的內容,忍不住挑了挑眉。
「竟然是真的?!」
陸長生放下密報,沉吟不語。
但很快又想到一種可能,也許是沈家故意透露出來的,但陸正言這個餌實在是太香了。
即便是沈家故意拋出來的,自己也忍不住想去咬一咬。
至於咬鉤後,是魚被釣起,還是釣手被拖下水,就得看哪個的氣力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