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泊兒張了張嘴，又不甘地把它緊緊閉上。
她知道得很清楚，男性卓爾出現在祭司區，必定觸怒羅絲女神，後果根本無法承受。
輕則被女神徹底拋棄，神力從身上一絲不剩地抽走；重則兩個人當場灰飛煙滅。
可是，我真的好害怕。
害怕自己語無倫次，害怕自己根本沒有能力向米茲瑞下達審判。
我的祭司才能真的比不上格瑞娜。
一隻手輕輕搭上了她的肩膀。
薩泊兒這才意識到，是自己不由自主走到了門邊，而不是費瑞恩踏進了這個房間。
「我施加一個小法術。」費瑞恩調皮地眨了眨眼，「我會一直在你心裡，一直幫你。怎麼樣？」
【欺瞞檢定：9】
【魅力骰值：13】
薩泊兒沒有回應。龍紋戒指傳來反饋的瞬間，費瑞恩便大膽地將法術推了出去，把自己的意識輕輕覆上姐姐的心智。
對方沒有抵抗。
他能看見自己——閉著眼，像一尊雕像般紋絲不動地站在門口。
法師把心靈控制的力道往回撤了幾分，讓姐姐的靈魂重新浮到上層，隨即感知到了薩泊兒心底那絲微微的驚奇。他們的靈魂正共處一室，而身軀的持有者依然占據著主導。
這種法術在卓爾之中極為罕見。
究其根本，無非是卓爾之間根深蒂固的不信任——沒有哪個卓爾會允許另一個卓爾真正踏入自己的心靈深處，那等於敞開大門邀請一場靈魂層面的背叛與廝殺。
薩泊兒起初渾身緊繃，但當她觸碰到費瑞恩靈魂深處透出的那層暖意之後，很快便卸下了戒備。
看著年輕英俊的弟弟近在咫尺，她又忍不住想伸手去撫摸那張臉。
「咳咳，姐姐，聽得到嗎？」
薩泊兒飛快地抽回手，在心底深處紅著臉點了點頭。
費瑞恩這道法術，某種程度上算是向卡林德·莫蘭取經的結果，也是為日後學習古精靈高等魔法所做的準備之一。
古精靈高等魔法說到底，就是需要彼此信任的人之間協同施展的高階秘術。
他眼下還不會卡林德鍛造奴隸戒指——或者說友誼戒指——的工藝，做不到窺探他人心靈深處的地步。
但借用對方的眼睛，感知對方的情緒起伏，這點本事他還是有的。
另一個層面上，費瑞恩自己也拿不準，如果真的深入到窺探心靈的程度，會不會把自己的穿越者身份暴露出來，所以始終不敢再往前探一步。
「開始儀式吧。我永遠在你身邊。」
這句話把一股勇氣穩穩地注進了薩泊兒胸口。
她最後看了一眼費瑞恩的本體，義無反顧地輕輕關上了祭司區的門扉，轉身時已變回了那個冷靜自持的女性卓爾，一步步走向石台。
地底侏儒在她冷漠的目光下止不住地抽搐，眼珠開始往上翻，仿佛下一秒就要活生生嚇死過去。
薩泊兒冷笑一聲，著手準備召喚羅絲的僕從。
她在主祭壇周圍逐一點燃八支用深淵魔物體脂煉成的黑色蠟燭，中央地面上早已繪製好象徵羅絲女神的巨大蜘蛛圖案。
接著高階女祭司引燃一盆由毒草與硫磺混合而成的褻瀆香爐，將它端放在祭壇正中，再依次將黑色蠟燭的火焰與香爐的青煙連成一片。
然後費瑞恩感到自己的喉結不由自主地開始滾動，仿佛正在替她發出那些音節——對羅絲女神的讚美詞。
站在祭壇中央一側的薩泊兒張開口，詠唱出禱詞。
古怪、拗口、反常識。
不是高等卓爾語，是深淵語。
詭異痴迷的吟誦聲在逐漸幽暗混沌的空間裡來回撞盪。
被綁在祭壇外圍石台上的地底侏儒死死閉著眼睛，拼命想把耳朵堵上，可淚水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淌，耳膜被一聲接一聲地刺痛。
費瑞恩同樣感到一陣煩躁從脊背往上爬，但他耐住性子，知道此刻絕不能讓自己的情緒干擾到薩泊兒。
至少一分鐘的高度專注過後，薩泊兒的讚美詞終於緩緩平息。
可更恐怖的畫面緊跟著湧現——香爐中猛然爆發出劇烈的火焰，火光瞬間吞沒整個祭司區，又在下一秒倏然熄滅。
白色粘稠的觸手從詭異的妖火中一根根探出，像有什麼東西正從另一個位面硬生生擠進這個世界。
八支黑色蠟燭同時將怪物的輪廓牢牢定型，又為它打開了一條完整的通路。
費瑞恩感覺到薩泊兒心底劇烈地一顫。
她成功了。
她從無底深淵中呼喚出了羅絲的侍女僕從——蠟融妖！
一團融化的蠟塊般的生物出現在祭壇正中央。
它渾身垂著白色融蠟似的手臂，每一條都像甩動的鞭子，腹前還豁著一張巨口，足以將半隻洛斯獸一口吞下。
它起初顯得有些疑惑，環顧四周，確認自己身處羅絲的祭司神殿，而不是哪個不長腦子的法師貿然把它拽過來的，這才稍稍平復了情緒，改用一種威懾而凌厲的目光繼續掃視，而非立刻勃然大怒。
「就你一個？」
看到眼前只有孤零零一名卓爾女祭司，還因為剛剛完成召喚而虛弱不堪，蠟融妖的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不加掩飾的驚奇。
薩泊兒跪了下去，沒有說話，只是把自己的頭顱低低地獻給羅絲的僕從。
蠟融妖伸出一根觸手，搭上了高階女祭司潔白的長髮。
就在接觸的一瞬間，魔法的洪流奔騰而下。
這一刻薩泊兒徹底慌了。
她太久沒有主持過祭司儀式，只是本能地跪了下去，卻完全忘了自己為何而跪。
蠟融妖會發動強力的偵測思想法術，將她腦子裡的思緒與記憶一層層剝開審查，以驗證她的忠誠。
對羅絲信仰的絲毫動搖，都會導致致命的後果。
換作以往，這根本不算什麼，老練的卓爾女祭司哪一個不是忠心耿耿地侍奉羅絲？
可現在，她的內心深處還藏著費瑞恩的靈魂。
豆大的汗珠從薩泊兒臉頰上滾落。
她開始後悔了。
一方面覺得自己似乎必死無疑，另一方面又懊惱得無以復加——自己居然害了從頭到尾根本不懂祭司流程的費瑞恩。
「鎮定一些。」
費瑞恩的心靈之音讓薩泊兒猛地深吸一口氣。
她嘗試著稍稍抵抗，把自己最忠誠的那層思維推到最上面，同時將弟弟的靈魂深深掩埋起來，仿佛這樣就能讓蠟融妖找不到。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
蠟融妖可是真正強大的深淵惡魔。
在她內心深處，費瑞恩同樣繃緊了神經。
但他已經做好了準備——在靈魂層面上，象徵性地高舉起自己的龍紋戒指。
果然。
一片金色光芒無聲地蕩漾開來。
法師能清晰感覺到一股力量正在包裹住他和姐姐那些違逆羅絲女神的思緒，像一層無形的弧形護罩，將那些記憶裹在當中。
心靈衝擊一旦逼近，便會被悄然引向一旁，繞道而行。
蠟融妖根本沒有注意到任何異狀，甚至還因為這個卓爾女祭司腦海中翻湧的忠誠思緒而滿意地晃了晃它龐大的身軀。
不過也並非全無代價。
【羅絲：9%】
【羅絲：10%】
【羅絲：11%】
龍紋戒指瞞過羅絲女神的能力是有限的。
費瑞恩能清楚感覺到戒指上的力量正在飛速消耗——更何況此刻是直接面對一隻蠟融妖的思維窺探。好在對方終究只是一隻蠟融妖，而不是羅絲本人親臨現實位面。
最終停在了——【羅絲：12%】
費瑞恩暗暗鬆了口氣。
還好，不多不多。
蠟融妖滿意地點了點它那不成形狀的頭顱，收回觸鬚，龐大的身軀又晃了晃，隨即發問：「所以，年輕的卓爾，你召喚我所為何事？若只是小題大做，別怪我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