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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我便背棄神明

2026-06-04 02:35:30 作者: 骨隆是一個瘋子

  「母親」那兩個字幾乎等於給薩泊兒當場下達了死刑。

  這件事遲早會敗露,自己和費瑞恩被押上處刑台不過是遲早的事。

  更可怕的是,他們觸怒的並非羅絲本人,按規矩反倒不必被當作祭品處理——這比當祭品恐怖得多。

  蜘蛛匕首不過一下子的工夫,落到自己母親手裡,那是生不如死。

  恐懼的陰影整片地罩上薩泊兒的面龐,她幾乎要癱軟下去。

  全憑商人那股傲慢的理性死死撐住了她的膝蓋,哪怕交易已經崩盤,也得昂首挺胸走出談判室。

  可她幾乎做不到。

  兩種本性在體內瘋狂地來回撕扯,最終化作了兩個截然對立、卻又同樣實際的念頭。

  一種是刻進骨頭裡的卓爾女祭司思維。

  她開始拼命尋找一隻替罪羊——按常理,當然是一個卓爾男性——把整樁家族叛亂全扣在他頭上,自己乾乾淨淨地抽身。

  最現成的人選,自然就是費瑞恩。

  薩泊兒會親手在母親面前獻祭掉弟弟的靈魂,以此乞求母親的原諒和羅絲女神的喜悅。

  也許仍然會被處死,也許只是被軟禁上十幾年,再悄無聲息地咽氣。

  另一種,是第一次在這張祭祀台上甦醒過來的商人思維。

  她確信弟弟已經做得足夠好,自己也傾盡了全力。

  兩個人明明都已經拼到了極限。

  是羅絲!是那個反覆無常、根本不能用邏輯去揣測的羅絲!

  這種從根本上就違背一切交易原則的局面,才是把他們姐弟倆推進死局的真正黑手。

  該怎麼選?又或者,一個更好的問題忽然從薩泊兒腦海中浮出來——自己那個最親愛的弟弟,費瑞恩又會怎麼選?

  【我們直接收買達耶特傭兵團,來一次叛亂。】

  費瑞恩的心靈傳訊幾乎沒有任何延遲,堅定得像一塊砸不碎的精金。

  走到這一步,他也確實沒有別的辦法了。

  死媽羅絲——誰他媽能猜到那個瘋女人的真正念頭?!

  只能趁時間差硬來,先把叛亂發動起來,事後再把手裡這些情報扔給主母會議去審判米茲瑞的罪行。

  先斬後奏,下策里的下策,可真的沒有路了。

  

  費瑞恩渾身都在冒汗,左手不停地摩擦著右食指上的龍紋戒指,同時做好了心理準備——這一把很可能直接引爆羅絲的一大波懷疑度。

  但總比死了強。

  實在不行,照著原著路線跑路。

  這個硬得幾乎沒有餘地可轉的回答讓薩泊兒為之一愣。

  高階女祭司憑本能就能斷定,費瑞恩其實給自己留著退路——叛逃去達耶特獨立傭兵團,或者去術士學院求貢夫·班瑞庇護——他本可以把自己一個人撂在這兒等死。

  我的弟弟,願意跟我一起赴死?

  那我呢。

  薩泊兒深吸一口氣,把臉板了起來。

  哪怕恐懼已經讓她的面色灰敗得像死人,幾乎下一秒就要暈厥過去,她還是直面了那頭仍在上下端詳她的蠟融妖。

  「那麼……打擾羅絲女士了。我會自己準備接下來的行刑舉動。若有好運,再度虔誠禱告。」

  這話里疊著兩層意思。

  明面上,是薩泊兒直白地攤開了一個事實——她自己極有可能會戰死。

  另一層則深深埋在她心底,只有費瑞恩一個人能觸碰到——那是一座正在噴發的火山。

  對羅絲的背叛行徑所燃起的熊熊怒火,對一輩子虔誠禱告卻什麼也換不來的絕望,轉而燒向了另一條路。

  為自己祝福而禱告。

  哈哈哈哈——

  薩泊兒懵了。

  費瑞恩也懵了。

  蠟融妖忽然整個龐大的身子都晃蕩了起來,仿佛正捧著肚子放聲大笑,津津有味地享用著高階女祭司那張面如死灰的臉。

  她狡猾地拖長了聲調:「還有後續。」

  薩泊兒猛地瞪大眼睛。


  「羅絲女士說了,她不追責米茲瑞,是因為她常年獻祭兒女,又獻祭寶石製造混亂……不過,她也厭倦了她的古板——毫無新意。你的渴望——」

  蠟融妖沒有點破薩泊兒藏在心底那股篡奪主母之位的慾念。

  「當為米茲瑞那一成不變的戲劇落下帷幕。」

  「你不會是處刑人。」

  一根觸手重重拍打了一下地面,把後頭每一個字的分量都砸實了。

  「羅絲不會剝奪米茲瑞的神術,也不會賜予你正當毀滅她的力量。你是挑戰者。挑戰她的主母之位。如果你的母親勝利——」蠟融妖沒再往下說,只是無趣地晃了晃觸手,「可如果你勝利了,羅絲女神同樣會認可你的成就。」

  我是挑戰者?不給我力量?

  換作尋常卓爾,此刻早該感激涕零地跪謝羅絲女神的恩寵了。

  但薩泊兒不是。

  她只從中剝離出一個最赤裸的結論——我無法接受。

  這種叛城的行徑,理應被神明降下毀滅。

  我身為曾經信奉混亂的女兒,到頭來卻沒有得到我應得的力量。

  可跟神明談判?妄想!

  這就是她不喜歡祭祀的原因。

  她咬碎了牙,卻還是擠出一個虔誠的微笑,重新半跪下去,讓內臟的痛楚扭曲成憤怒的燃料,一字一句地回敬道:「我將走向羅絲女神所願之路。」

  費瑞恩能感覺到這句話落下去的分量像一潭死水,毫無波瀾。

  這讓法師都不由得暗暗吃了一驚——姐姐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已經變了一個人。

  蠟融妖最後把自己黏軟的身子縮了縮,擺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連語氣都輕飄飄的:「其實……羅絲女士根本沒注意到你們米茲瑞姆家。和以前一樣。後話只有一句——『都可以』。」

  換句話說,方才那番滔滔不絕,大半是蠟融妖自己找樂子添油加醋。

  而這句輕描淡寫的補充,本意不過是提醒米茲瑞姆家族在羅絲眼中已經淪落成了小透明,與它名義上第六家族的地位毫不相稱。

  薩泊兒聽懂了,但全當耳旁風吹過。

  那一句「都可以」,只配往她心底已經燒得劈啪作響的火堆上再澆一勺油。

  蠟融妖見高階女祭司毫無反應,又實在覺得這個纖細的卓爾篡位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玩夠了,那具巨大、蒼白而黏稠的軀體開始緩緩扭動,重新化作一股股泥流,逆鑽回香爐之中。

  這一回,香爐里的火焰徹底熄滅。

  八支黑色蠟燭也完成了它們的使命,坍成一灘灘漆黑的濁泥。

  這場面讓薩泊兒又想起了方才那頭肆意玩弄她的蠟融妖。

  它已經不在了,乾淨利落地回了無底深淵。

  一股無處可去的怒火猛地頂上心口,她必須找到一個夠得著的目標來發泄。

  羅絲?她抬頭望了一眼神殿上方那枚羅絲的蜘蛛聖徽,嘴唇張開,喉嚨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欺軟怕硬是刻在卓爾骨頭裡的本能——她很快就找到了那個目標。

  薩泊兒一把抽出腰間早就備好的蜘蛛匕首,大步走向那個已經毫無用處的地底侏儒。

  匕首高舉,猩紅的眼睛裡迸出灼燙的光。

  地底侏儒早就在不間斷的嗚咽中瞳孔渙散,一股臭味從下頭瀰漫開來。

  「稍等!姐姐!它對我還有用。」

  匕首正要刺下,費瑞恩一步闖進祭祀室。

  高階女祭司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滿腔怒火撞上那個與她心意相通的人,竟不由自主地軟了幾分。

  費瑞恩的動作很大,焦急得顧不上任何分寸,一手攬起她握緊匕首的雙臂,把她整個人穩穩帶進懷裡:「請求你,把它留給我。」

  留給你?

  漸漸緩和下來的薩泊兒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蜘蛛匕首,這才記起這東西本來的用途。

  與其獻祭給羅絲,不如留給弟弟。

  但她還是壞心眼地望向費瑞恩,帶著一絲牽連的余怒,問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你要留下它?我能……你嗎?」

  高階女祭司忽然發現她找不到那個詞了。


  「你當然可以信任我。」

  費瑞恩在說出最後那個詞時,用的是地底通用語。

  懷裡的卓爾精靈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抽了一下,卻不是在變得更加暴戾——她整個人忽然徹底溫順下來。

  費瑞恩身上柔軟的體溫一點一點滲過來,把她滿身的刺慢慢熨平。

  薩泊兒手一松,蜘蛛匕首噹啷落地,臉上那張商人面具悄然解開,換回了只獨屬於費瑞恩的柔情。

  她貪婪地依偎在他懷裡,手指輕輕勾住他的肩膀,想使上一點撒嬌的力氣。

  可沒等她勾緊,之前被死死壓住的全部疲勞便一齊反撲上來。

  召喚術抽乾了魔力,蠟融妖耗盡了精神,兩次鞭打留在內臟里的劇痛也在這一刻同時釋放。

  薩泊兒一聲沒吭,就這麼在費瑞恩懷中軟軟地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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