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爾頓再度施展任意門。
魔力包裹全身,空間在一瞬間扭曲、摺疊,又驟然攤開。
他出現在一個熟得不能再熟的地方——考茲施泰因的最南端,深淵大裂谷奧茲圖爾的懸崖邊緣。
向下瞧一眼,有些地方能見到底,凸起的石筍密密麻麻,像天然的尖刺陷阱,等著把人串成肉串。而那些看不見底的地方,則更叫人頭皮發麻——裂隙一路向下,直通幽暗地域的下層區,甚至更深的地方,無底深淵。
對岸是另一片幽暗地域,這道裂谷天然隔絕了多少生物從南面進攻布靈登石城的念頭。
老法師回頭望去,目光穿過昏暗的岩層,望向來時路。
他希望地底侏儒別再追過來了。
這地方在陣地的最邊緣,地底侏儒要想繼續追,就得離開戰壕的掩護。
他們會怕的——怕卓爾在此處設下伏兵,怕他這老東西只是個誘餌。
相比之下,他們更可能縮回戰壕里,先排查有沒有其他潛伏的敵人。
許久沒有動靜。
老法師鬆了一口氣,讓掌中蓄勢待發的魔力盡數散去。
他朝空無一人的來路哼了一聲,挖苦道:「算你們走運。否則這亦真亦幻的把戲,叫你們死無葬身之地。」
他轉過身,朝懸崖邊一處隱秘的向下隧道走去。
這裡是地底侏儒戰爭販子的另一個窩點。
平常他們在戰壕里的據點要是暴露了,就會轉移到這兒來。
換作往常,他們會提前知會庫爾頓一聲。
老法師猜測,他們是不久前才被發現的,根本來不及通知他。
但首席巫師也不是傻子。
他也想過,那些戰爭販子是不是背叛了自己。
可轉念一想——要是既帶不回珍稀寶石,又帶不回相關情報,他在主母米茲瑞面前和一具屍體也沒什麼兩樣了。
真不想去……
庫爾頓一邊走,一邊為自己施加防護法術。腦子裡已經想好了說辭,萬一碰上的真是倉皇撤離的戰爭販子頭領和他手底下的法師們,該怎麼應付。
沒走幾步,魔法觸動從前方傳來。
然後,像土撥鼠一樣,幾個臉熟的侏儒傭兵從地面上探出腦袋。他們看見庫爾頓,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緊接著脖子一縮,又鑽了回去。
老頭子無奈地搖頭,心中譏諷這群膽小鬼。
很快,又幾名侏儒傭兵從地下探出身子。
但這一次,迎接庫爾頓的不是以往那種引他前往窩點的手勢,而是一蓬密集的箭矢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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噼噼啪啪!
箭矢打在防護法術上,濺起一圈圈魔法的漣漪。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箭雨後面怒吼:「混蛋!還敢追到這裡來?!我一幫子兄弟還治不了你一個法師?!」
庫爾頓被這陣箭雨打得手忙腳亂,好在他提前上了防護,硬扛過第一波。
老頭子扯著蒼老的嗓子喊道:「愚蠢的庫柏!是我!庫爾頓!是我帶來了好消息!你這個蠢貨!」
庫柏——那個戰爭販子頭目,隱秘石室里的傭兵隊長——聽到自己的名字,不但沒有冷靜下來,反而怒火更盛。
他整個人從坑洞裡爬出來,揮舞著短劍,臉上的肌肉因為憤怒而扭曲,吼聲震得岩壁都在發顫:「殺的就是你!你這個邪惡的卓爾精靈!」
「兄弟們,給我一起上!」
庫爾頓愣了一瞬。
隨即他明白過來——是庫柏背叛了自己,背叛了與米茲瑞姆家族的交易。
卓爾法師咬緊牙關,轉身就跑。
追兵緊追不捨。
緊接著,庫爾頓聽到身後傳來雷鳴般的震響。
他回頭一看,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傭兵團里唯一的那名地底侏儒薩滿拋出一塊魔法石,石頭上紋路亮起,地面立刻翻騰湧動,巨大的岩塊從泥土中破土而出——一隻土元素正在成形。
這是地底侏儒在正面戰場上用的常規手段。
這隻土元素會沖在最前面,為侏儒們擋下敵人的奧術魔法。
巨大的土元素邁開沉重的步伐,勇往直前。
它身後,一群小矮子揮舞著各式兵器,喊殺聲震天。
三種截然不同的身影,在懸崖邊緣展開了一場你追我趕的生死追逐。
箭矢呼嘯著從身後飛來。庫爾頓給自己施了一道腳底抹油,奔跑的速度又快了幾分,同時喚出鏡影術,幾個真假難辨的身影在奔跑中不斷分裂、重疊,讓箭矢屢屢落空。
他的視線越過肩頭,落在奧茲圖爾裂谷的對岸。
手指之間,幽暗的魔法絲線悄然浮現。
如果只是把地底侏儒背叛的消息帶回去,米茲瑞怕是會把自己抽個半死——他這副老腰可受不了。
但如果把背叛者全部因「意外」而死的消息一併帶回去,應該能平息老主母的怒火。
老法師的腳步猛地一停,停在懸崖的最邊緣。
他從次元口袋裡掏出一份乾癟的蘑菇。
幻景!
轟隆隆——
巨大的震響讓地底侏儒們一瞬間慌了神。
他們下意識縮在土元素身後,只敢探出半個腦袋張望。
然後他們看見了——懸崖下方冒出一塊塊岩石,正在迅速拼合在一起,轉眼間就形成了一段橫跨整座峽谷的巨大石橋。
庫爾頓眼中,這座石橋卻是朦朧的。
幻象,非真實之景。
尋常的卓爾幻術師,會製造一座幻象橋,再用浮空術讓自己腳尖離地,在石面上方輕輕飄過裂谷。
然後他的敵人就會毫不懷疑地踏上橋面,紛紛墜入深淵。
但只要有一個尖眼睛的地底侏儒發現不對勁——比如橋面的光影不對,或者卓爾飄浮的姿態有異——這個計謀就會當場破碎。
幻術師的巔峰,是讓幻象變得亦真亦幻。
我能成功嗎?
最後一刻,庫爾頓遲疑了。
他內心深處是承認自己無能的。
這幻術師的巔峰之作,他學習了整整兩個世紀,卻始終沒有完全掌握。
指尖的黑暗絲線在微微顫抖,和他那顆搖搖欲墜的心一樣,仿佛隨時都會崩斷。
後有追兵,前有幻景。
就在這一剎那,老法師眼中看到的景象忽然變了。
那座朦朧的橋樑不再虛假,虛幻與真實的邊界在眼前融化,像是一場完美的自我欺騙——而他,真的做到了。
他得出一個結論:生死一線之間,掌握這能力,我才真正是米茲瑞姆家族的幻術巔峰。
費瑞恩,我不會讓你超越我。
庫爾頓將手中的暗影魔法編入幻術。
漆黑的絲線像流動的小蟲奔涌不息,又像密集的蜘蛛線,飛速編織出一張巨大的網。
然後,色彩、畫面、質地,一層層填充進去,直到整座橋變得真實而堅固,橋面看似寬敞,實則只夠一人通行。
他膽戰心驚地踏出一步。
靴底穩穩踩在橋面上。
心也跟著落到了實處。
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年邁的身軀里重新爆發出一股久違的活力。
庫爾頓知道自己撐不住這亦真亦幻太久,魔力在飛速流逝,每一秒都是消耗。
他開始拼命奔跑,靴子踏在石面上,發出咚咚咚的響聲,在裂谷上空迴蕩。
戰爭販子頭目庫珀,完全沒有起疑。
他揮舞著短劍,大聲指揮:「他造了一座石橋!趁它還沒潰散,全部衝上去!巫師,準備好穩固橋面!」
庫珀第一個沖了上去。
起初,他穩穩地站在橋面上——那是屬於他的好運,正好踩中了真實的那一小塊。
但緊接著,一步踏偏,踩到了真實橋面的邊緣。
腳下一滑,整個人傾斜著朝側面摔了出去。
在腦袋沒入橋面之前,他還在歇斯底里地大吼:「蠢貨們!別擠啊!別擠啊!」
幻景還有另一個作用——沒看穿幻象的人遭遇陷阱時,會本能地為自己的愚蠢尋找藉口。庫珀是踩空摔下去的,但在他自己和其他侏儒眼中,他是被後面的兄弟們活活擠下去的。
其他地底侏儒也是一樣。
一個接一個。
慘叫聲此起彼伏,連成一片,在裂谷中迴蕩,久久不絕。
哈哈哈——
庫爾頓回望,在心中放肆地大笑。
看著那些地底侏儒像一群愚蠢的洛斯獸一樣紛紛葬送深淵,一股酣暢淋漓的快意湧上心頭。
他手上動作沒停,開始催動傳送術的咒文,準備回到石窟里去。
就在這時,懸崖邊緣,弓弩的弦聲響起。
一枚枚箭矢從背後飛來,齊齊對準了他的後腦勺。
走在獨木橋上的庫爾頓,避無可避。
他只能彎下腰,把腦袋埋到胸口前。
嗖!嗖!嗖!
後腰。大腿。手臂。膝蓋內側。
箭矢一根根扎進身體,劇痛從四面八方湧來,像同時被數把匕首捅穿。
心靈中的暗影織線,啪的一聲崩斷了。
庫爾頓在接連襲來的痛楚中,最後感到的是腳下一空。
緊接著,整個人一百八十度大迴旋,視線里穹頂和深淵交替翻轉,身體直直朝裂谷深處墜去。
他驚慌失措。
他放聲大叫。
在下墜的過程中,他用盡最後一口氣,吼出了傳送術的最後一個音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