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巔化作了沙丘。
這一回,輪到米茲瑞姆家族的士兵遭殃了。
腳底下「正巧」裂開一個沙坑,軟綿綿的流沙瞬間吞沒了他們的半截身子。
他們拼命揮動長劍,掙扎著想把自己拔出來,可越陷越深,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如履平地的傭兵持刀步步逼近。
有些家族士兵死死閉上了眼,個別傢伙甚至把自己的舌頭咬斷——可這根本不是不去看、不去想就能逃脫的程度。
刀起刀落,頭顱飛了出去。
而血液,竟也鋪開在黃沙表面,將其染成鏽紅色,而非透過虛假的幻象,濺射在大殿台階之上,與下方隔了近二尺深度。
七環幻術,海市蜃樓。
庫爾頓下半身被埋在沙子底下。
他艱難地動了動手指,沙子既厚實又柔軟,沉甸甸地壓在身上,像真的一樣。它們實際上仍是幻象,不具有物理特性,但在魔法加持下,披上外套的純粹能量體已經可以物理交互。
幻景的高階幻術……可惡的小鬼……
瀕死的庫爾頓看見費瑞恩被腐翼龍抬著,一臉輕鬆地朝自己飛來。
一時間他感到不解——按道理,年輕法師背上的那隻才是真的。
距離不斷縮短。
他定睛一瞧,終於看清了:年輕法師背上那隻腐翼龍的翅膀和腳爪,全是由密密麻麻的暗影絲線編織而成的。還有他胸口上家族徽章激活浮空術時微弱的魔法靈光。
庫爾頓恍然大悟。
費瑞恩落地,靴子結結實實地踩在流沙之上。
他身後那隻腐翼龍隨風飄散,化作一縷縷漆黑的絲霧。
「你……什麼時候學會它的?」庫爾頓咳出一口血,聲音里滿是不甘。
費瑞恩揚了揚眉,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就剛剛。」他伸出手指,又試了一下。
對於年輕法師來說,這已經是第二次了——暗影絲線在掌心中迅速變化,編織出一隻小號的完整腐翼龍,靜靜站在他的掌心。
然後他五指一攏,將它捏碎。絲線碎片從指縫間簌簌落下。
「用處不大。不過多謝了。」
老法師瞪大了眼睛。
那雙渾濁的瞳孔里翻湧著不甘、嫉妒、憤怒,一層疊一層。
他又咳出一口血。然後,那副寫滿了複雜情緒的面容漸漸凝固,定格在了最後一刻。
庫爾頓死了。
費瑞恩抬腳一揚,黃沙簌簌落下,將屍體掩埋。
他交叉起雙臂站在原處,心裡還有後半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講出口:不得不承認,六百年帶給這名老法師的戰鬥經驗極為老練,的確一度把自己逼入了下風。
而他所謂的「亦真亦幻」,原著里費瑞恩壓根就沒用過一次。
可這個老法師卻把它玩得不賴。
也許……今後確實可以在這個能力上多花些心思,開發一下?
轉念一想,費瑞恩又暗暗跟自己較上了勁。
跟一個老古董打得都那麼費勁!之後怎麼和奪心魔巫妖決鬥?!
奧術水平之間的差距,可不是靠小聰明就能填平的——我必須回到術士學院,成為十七級大法師!
費瑞恩先把這個念頭沉了下去。
他向下望去——在幻術師的協助下,達耶特傭兵憑藉有利地勢,很快就會拿下勝利。於是他又把視線往上一抬,看見了沿沙丘一路向上、即將與主母米茲瑞對峙的薩泊兒。
他手指輕輕一動。
黃沙在薩泊兒腳下凝聚,將她緩緩托升起來。
姐姐朝弟弟投來一個溫柔的目光。
他又打了一個響指。
米茲瑞身後那座主母王座,在黃沙中寸寸碎裂,化為烏有。年輕法師直接無視了母親朝自己投來的惡毒目光。
費瑞恩還需要繼續準備。
龍紋戒指已經吞掉了他大量低階法術的使用次數,高階法術的配額今日也已耗盡。
但他還是強撐著疲憊的身子,將注意力死死摁在不斷念誦的音節和不停比劃的手勢上。
薩泊兒能打得過米茲瑞嗎?他不知道。
所以他不會傻到讓一切前功盡棄。
對不起了,姐姐——即便往後會在你心裡留下一根刺,也總比死了強。
費瑞恩打定了主意:只要薩泊兒露出敗相,他就一道中階法術強行結果掉米茲瑞。
正當年輕法師如此預想著——
「幹得不錯。」
費瑞恩脊背猛地一寒。
那種被狩獵的目光刺得他後腦勺直泛雞皮疙瘩,匕首捅穿眼珠子的死亡畫面毫無預兆地撞進了腦海。他沒有任何反應的機會。
一隻手輕浮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飛快地抽走了。
費瑞恩猛地扭過身,先是本能地繃緊了一瞬,緊接著就被賈拉索那頂插著羽毛的寬沿帽弄得哭笑不得。
他順著傭兵頭子的目光,警惕地掃了一眼自己正在施法的手指。
但對方完全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眨了眨眼,調侃道:「看來你和我一樣,很喜歡破壞規矩嘛。」他袖口裡的寒光閃了閃,用一個微笑迎向年輕法師不解的神情,「把主母交給我吧。一個好開頭,總該配一個好結尾。」
「為什麼?」
賈拉索聳了聳肩:「如果薩泊兒死了,我會很麻煩。」
費瑞恩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確實如此——沒人付他錢了。
達耶特獨立傭兵團還被困在米茲瑞姆家族腹地。如果薩泊兒落敗,就算事後他反手殺掉米茲瑞,新上任的主母——不管輪到哪個妹妹——也一定會清算他。
搞不好整個傭兵團都得搭進去。
更何況,姐姐還不用記恨我~
費瑞恩點了點頭。賈拉索一個閃身,消失不見。
該看戲了。
米茲瑞一手魔牙鞭,一手觸鬚棒,怒氣橫生,死死盯著她的女兒。
薩泊兒則一手緊握三頭蛇首鞭,一手調整了一下胸口上的白金胸針,同樣回以毫不退縮的怒視。
主母大殿最上方,一母一女。
兩人都沒有披甲。
這是一場主母之戰,裹挾著混亂、野蠻與激情——以最為原始的方法奪取勝利。
起初,沒有任何對話。
直到米茲瑞揮動魔牙鞭,率先打破了沉默。
魔牙鞭呼嘯掃過,薩泊兒以一寸之距堪堪避開。她蔑視地看了一眼老主母劇烈起伏的胸膛。
「母親,你有多久沒有習武了?」
米茲瑞冷哼一聲,故意側過身,露出後背那道被牛頭人利爪留下的猙獰疤痕。她揮出的觸鬚棒每一下都拖曳出妖艷的紫色弧線,在空氣中留下殘影。
但年輕卓爾女子的身形更加輕盈,每一次都能戲謔地繞到老主母身後。
也許下一次,她的蛇首鞭就可以在母親背後那道恐怖疤痕上留下屬於自己的印記——可她始終沒有出手。
薩泊兒不敢大意。
母親每一次看似莽撞的揮擊,下一瞬便能用另一把武器嚴密防住要害。兩把武器交替攻守,滴水不漏。
二人猛地拉開了一段距離。
幾乎在同一剎那,兩人默契地開始念誦禱詞,召喚羅絲女神的恩惠,讓神術能量匯聚在掌心。
兩股魔力轟然對撞,又被瞬間施加的防護符文抵消了大半。
最終,年輕女祭司薩泊兒落了下風,不得不一個翻滾躲開母親殘餘的魔力衝擊。
輪到米茲瑞露出微笑,唇角掛著譏諷。
「這我們倒是一樣——對金錢,遠比祈禱更忠誠。」
這句話徹底激怒了薩泊兒。
她腳步猛然一踏,那一瞬間幾乎撕開了老主母的中門。她揮動蛇首鞭猛擊而出,同時怒吼道:「我比你更優秀!」
兩枚蛇頭在半途被攔截。
但第三枚擁有自主意識的蛇頭繞開了魔牙鞭織出的密集防禦,閃電般纏住了米茲瑞的左手臂,狠狠咬下。
米茲瑞吃痛抽手。
她不擔心毒素——早就施過毒性防護了——可那股鑽心的劇痛還是讓她的左臂止不住地抽搐,毒牙鞭從無力的指尖垂落。
一隻手,幾乎廢了。
蛇首鞭又一次攻來。
年輕卓爾女性在體力上明顯占據了上風,每一鞭都逼得母親步步後退。
「你背叛了金錢!你不再看得起它們,只是單純地想占有它們!」
米茲瑞沒能躲過這一擊。蛇首鞭狠狠抽在她的肩膀上。她勉強在毒牙咬合之前抽身,才沒讓情況變得更糟。
她沉默不語,可她的女兒還在不住地譏諷。
「我不是你!」
「你會成為我。」米茲瑞吐出一口鮮血,惡毒地看向自己的女兒,「金錢,身份,權力……到最後,你什麼都會看不上。到那一天,你就會知道,今天的反抗有多麼愚蠢。」
她仿佛在承認自己的敗局。
可這話只能讓薩泊兒更加憤怒。
「只有自己把它們全部握在手中,才能安心。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裡。」
薩泊兒的攻擊又一次命中。
這一回是米茲瑞的大腿,留下一道深紅的鞭痕。
她冷笑一聲:「好。那我便是你。讓過去的你,殺死現在的你——多麼華麗的收場。」
薩泊兒看似冷靜,實則已經沉入了暴怒之中。
她篤定自己下一次攻擊就能結果掉這個老女人。
「所以,我親愛的女兒,你還不夠格。」米茲瑞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你還根本沒看清,我們這類人真正的弱點是什麼。」
「我們不會把後背交付給任何人。這就是為什麼,我能殺死無數個過往的自己——直到我累了。」
蛇鞭再次襲來。
米茲瑞沒有躲。
她猛地縮身突擊,放棄了一切防禦,任由毒牙深深刺入自己的後背。與此同時,她咬緊了牙關,將全部力量匯聚在右手的觸鬚棒上——捨命一擊!
在這一刻,她看清了女兒眼中一閃而過的惶恐。
這是她要帶到女兒死前最後一刻的東西:究竟是憑什麼,她才能殺死兩倍於自己身高的牛頭人。
觸鬚棒朝薩泊兒的面門揮去。
速度之快,讓下方的費瑞恩根本沒來得及反應。藏在上方的賈拉索同樣目瞪口呆——他本以為薩泊兒已經勝券在握,飛刀根本來不及出手。
當——
一聲清脆的震響。
不是顱骨碎裂的聲音,而是被幽藍色魔法護盾彈開的動靜。
薩泊兒胸口上的白金胸針驟然爆發出強大的物理防禦能量。
下方的費瑞恩都已經把手伸進次元口袋去掏治療藥劑了,一時間愣在了原地。他忽然反應過來:那不是自己改過之後送給姐姐的防禦護符嗎?上次對付格瑞娜的時候用過。她居然還留著?
薩泊兒的神色恢復了冷峻。
一切仿佛是精心排練好的。
她猛地甩手,蛇首鞭如活物般纏繞而上,死死絞住了米茲瑞的脖子。
米茲瑞瞪大眼睛,目光一直釘在女兒胸口那枚白金胸針上。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女兒,居然在這場母女對決中使用了法師慣用的物理防護飾品。在羅絲女神的注視下,堂堂正正地「作弊」,用不光彩的手段奪取勝利。
羅絲……啊,我們米茲瑞姆家,一直是被女神忽視的呢……估計這點小叛逆,混沌女神也會視若不見吧……
窒息感涌了上來。米茲瑞喘不上氣了。
可就在這生命的最後一刻,在知道自己即將死去的那一刻,她竟然再一次開始了祈禱。
她的手指徒勞地摳撓著蛇身上的鱗片,嘴巴一張一合,支支吾吾,聲音含混得只有她自己能聽見:「羅絲女神……這場混沌的內戰,是否取悅了你……我的女兒打敗了我……請祝福米茲瑞姆家族,繁榮昌盛吧——」
眼一閉,再一睜。
米茲瑞已經可以自由呼吸了。
是靈魂上的。
身旁,還有許許多多和她一樣虛無縹緲的靈魂。有的是卓爾,有的不是。他們或抽泣,或恐懼,或像行屍走肉一般在這片朦朧之域中茫然徘徊。
沒有一個像她這位歷經數個世紀恐怖的老主母這般鎮定。
她昂首挺胸,等待屬於自己的審判。
一條蜘蛛絲線從深邃而混沌的天穹邊緣垂落,精準地落到她的身旁。她伸手輕輕一觸,順著它,整個人開始向上飄浮。
上升的途中,她看見了一個老熟人——那個一直效忠於她的家族首席巫師,庫爾頓。
羅絲女神的國度之門,正朝他們緩緩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