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茲瑞從掙扎,漸漸歸於無力。蛇首鞭一松,老主母整個人轟然倒下,再也沒有一絲生息。
薩泊兒大口喘息著,胸膛劇烈起伏。
一時間她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侍奉了近兩個世紀的母親,死了。
最後一縷生命的跡象從那具軀體上悄然散去,高階女祭司莫名感到一陣恐懼從腳底竄上來。
她仿佛到這一刻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完全沒有做好成為主母的準備。
是激情,是憤怒,還有對權力的渴望,誘使她對自己的母親痛下殺手。
一瞬間,薩泊兒恍惚覺得倒下的是自己。
「不……我不是……」
她強迫自己把視線從屍體上移開,胃部卻在這時開始劇烈痙攣。卓爾的思維逼著她堅強起來,可靈魂深處,她更想找一個能靠一靠的東西。
然後她在費瑞恩平靜的目光里找到了勇氣。
對,沒錯。我的責任還沒結束。
高階女祭司猛地站直了身子,手握蜘蛛徽章,一邊向羅絲女神低聲祈禱,一邊藉助恩惠向整個米茲瑞姆家族傳達了一道無比強大的心靈通訊。擁有米茲瑞姆血脈的費瑞恩,同樣聽得一清二楚。
【我,薩泊兒,新任主母。從現在起,效忠於我。停止內戰。】
現代人的思維讓費瑞恩本能地在心底冷笑了一下——新官上任不該先燒三把火嗎?
可他環視大殿下方,嘴角的笑意又一點一點收了回去。
殘餘的米茲瑞姆家族精銳士兵先是齊齊一愣。
緊接著,幾乎沒有絲毫遲疑,他們整齊劃一地轉向大殿正上方,單膝跪地,將自己的脖頸毫不設防地暴露在幾步之外正要揮刀斬首的達耶特傭兵面前。
還真有兩三個殺紅了眼的傭兵沒聽見賈拉索的命令,手起刀落,將武器刺進了士兵的後脊。
士兵抽搐了一下,悶聲倒下。
但很快,場面終究歸於平靜。沒有人去在意那幾具誤殺而死的屍體。
家族武技長烏茲拉克,朝累得氣喘吁吁的瓦拉斯點頭示意。
他轉過身,向新任主母單膝跪下,隨即站起,同樣發出了一道心靈傳訊。這一回,費瑞恩甚至能隱約感應到大殿之外遠遠傳來的戰鬥聲響,在一個接一個地戛然而止。
太怪了……這實在太怪了。
這詭異的景象讓費瑞恩一陣膽寒。
它再一次提醒了他——這裡是魔索布萊城。一座在男性骨子裡刻下深深恐懼的城市。而他自己,也是一個男性。
費瑞恩扭頭看向自己的姐姐。
在對方冰冷目光的注視下,他的第一反應是有些畏縮,不知道該不該跟著跪下。
但當薩泊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藏在身側的手指輕輕朝他勾了勾時——年輕法師偷偷鬆了一口氣,重新讓那副浮誇的面孔浮上來,飄飄然飛到了姐姐身邊。
沒錯,我也是勝利者。這份榮譽,也有我的一份。
當他看見薩泊兒眼底一閃而過的笑意時,這個念頭變得更加篤定。
下方,士兵頂禮膜拜。
新任首席巫師歸順於她。
這份撲面而來的權力感讓新任主母一時間將弒母的情緒拋到了腦後,就像許多卓爾對待一夜情的態度一樣——發生過,便忘了。
在薩泊兒眼中,費瑞恩仍然那副天資聰慧的傻弟弟模樣。
尤其是上一秒他眼底閃過恐懼又硬生生壓下去的神情,更讓她覺得可愛至極。
一瞬間,一股占有欲的貪戀讓她的舌尖輕輕划過下唇。
但當一陣叮噹作響的寶石律動從身後傳來時,薩泊兒完美地將這種情緒藏了回去。
她換上一副冰冷的面孔,看向身後的傭兵頭子賈拉索。
賈拉索躬身行了一禮,語調優雅而從容:「向新任米茲瑞姆家族主母,表達我們達耶特獨立傭兵團由衷的敬意。」
薩泊兒擺了擺手,示意他閉嘴。
此刻她只想把這個光禿禿的傢伙儘快趕出自己的城堡,便隨口說道:「我會馬上付清你們的佣金。四倍。」
賈拉索佯裝出一副既喜悅又略帶憂愁的模樣,朝下方慘不忍睹的戰場深深嘆了一口氣:「今天的展開,真是大大出乎我的預料啊。我的傭兵們竭盡了全力,才堪堪避免了前任主母對我們的圍剿……」
薩泊兒耐著性子聽下去。
她不得不承認,蜥蜴騎兵和藏在暗處的家族巡邏隊,確實是她事先沒有預料到的情況。
但費瑞恩心裡清楚得很——這個傭兵頭子從頭到尾都有預料。
「所以——」賈拉索話鋒一轉,語調輕快得像在談一樁微不足道的小生意,「主母為何不設宴款待一下我們,一同慶祝您的偉大勝利呢?」
說完,他晃了晃兩根手指。
薩泊兒瞪大了眼睛。費瑞恩幾乎也是同樣的表情。
八倍佣金?
費瑞恩是一名法師,不是商人。他讀過DND系列叢書,可他壓根不清楚費倫世界的物價,更不知道僱傭一整支傭兵團到底要花多少錢。玩《博德之門3》的時候,東西也幾乎全靠偷。
但是——兩倍!兩倍!再兩倍!你擱這兒鬥地主呢?
賈拉索,這就是你的王炸嗎?
詭計了半天,到頭來還是為了錢?
你就沒有點什麼更宏大的理想嗎?——呃,算了。在魔索布萊城談理想,純屬傻冒行為。
拿錢,的確比什麼都實在。何況是一支沒有家族依附的獨立傭兵團。
薩泊兒氣得臉都紅了。
「這就是你答應我——要給弟弟的驚喜?」
話一出口她就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唰地扭過頭去。
賈拉索·班瑞權當耳旁風,兩根手指依舊不緊不慢地晃悠著。
但費瑞恩的一隻手輕輕搭上了她的肩膀,要她冷靜下來。
他用眼神示意她看看下面:達耶特獨立傭兵團可沒有鬆懈半分。武器緊握在手中,瓦拉斯眼中含著詫異與愧疚,可他的雙刀已經擺出了隨時可以攻擊背對他的烏茲拉克的架勢。
傭兵們收到的命令,顯然和米茲瑞姆家族的士兵不一樣。
費瑞恩終於徹底弄清了賈拉索的全部意圖。
我愚蠢的姐姐啊……
賈拉索·班瑞用一句玩笑話,說服了薩泊兒不把全部計謀告訴自己的弟弟,就為了耍一次酷。傭兵頭子的前半段計謀的確高超,費瑞恩真心佩服。但後半段計謀,同樣落在了新任首席巫師和新任主母頭上。
在這場混亂中,傭兵頭子用最少的兵力傷亡,博到了最大的戰局優勢:老主母被女兒親手幹掉,首席巫師陣亡,年輕法師法力耗盡,而他的海市蜃樓又讓自家士兵傷亡慘重——現在,控制住局面的是達耶特獨立傭兵團。
主殿之外的關口,以及通向米茲瑞姆家族外部的每一條通道,也都在傭兵團手裡。
達耶特獨立傭兵團扼住的,是米茲瑞姆家族的咽喉——不是老主母米茲瑞一個人的咽喉。
換句話說,如果薩泊兒拒絕,賈拉索完全有能力殺死在場除主母之外的所有人,然後把薩泊兒打包帶走,獻給班瑞家族。
之後不管是被扔進地牢淪為階下囚,還是被公開審判「新任主母公然弒母」,薩泊兒都難逃一死。
她只能同意傭兵頭子的要求,讓米茲瑞姆家族走到破產邊緣。
賈拉索微笑著,可他的笑意底下,是冰冷的算計。
他騙過了薩泊兒,騙過了瓦拉斯。
這個傭兵頭子從頭到尾只遵從一件事——達耶特獨立傭兵團的最高利益。這一切,賈拉索勢在必得。
真的嗎?
哈哈哈——好巧不巧,賈拉索!我沒能預判你前面的種種詭計,可這最後一招,恰恰是我預判到了的!
你的貪婪,自始至終,我沒有忘記!
費瑞恩上前一步,微微鞠了一躬。他的舉動讓薩泊兒眼睛一亮,也讓賈拉索眉頭輕輕一跳。
「這個提議確實不錯。」費瑞恩的語氣隨即一轉,帶上了一絲惋惜,「但我們在接管家族之後,馬上就要召開對羅絲女神的祝福祭司活動……要不,這一大筆錢就留著獻給羅絲女神,怎麼樣?我相信女神大人,也會為達耶特傭兵團的大氣而感到由衷的開心。」
賈拉索兩條眉毛同時跳了起來。
費瑞恩知道,這個傭兵頭子表面上對羅絲恭恭敬敬,實際上他打心眼裡不喜歡這位蜘蛛神後。
當然,他同樣不會蠢到公開違逆女神。
這句話的潛台詞再清楚不過——「傭兵頭子,這場交接儀式是有羅絲女神祝福的。你敢對新任主母獅子大開口?」
崔斯特家族因為出了一個叛逃者就被女神厭棄至今。
而他費瑞恩,戴著龍紋戒指,他和薩泊兒小小的叛逆不會被監視,可以肆意妄為。
薩泊兒也猛然頓悟了這層凌駕於利益之上的恩惠,一瞬間昂首挺胸起來。
這的確大大出乎了傭兵頭子的預料。
在賈拉索最初的設想里,一個家族男性法師和一個家族高階女祭司合謀推翻老主母,這行為本身就不可取。
他們還主動找上了自己的傭兵團——他由此斷定這兩人是獨斷專行,想來一次先斬後奏。
可是,他們在撒謊嗎?
萊基的聲音通過心靈傳訊送來:【他們沒有撒謊。我剛跟蠟融妖確認過。】
賈拉索眯起了眼睛。
既然自己的神奧雙修法師和羅絲的女侍從都已確認無誤,他自然也不會蠢到去硬磕一塊石頭。
趁著薩泊兒還沒反應過來敲他一筆之前,傭兵頭子趕忙浮誇地一笑,一個脫帽敬禮,腳跟後移。像個小丑,開始往大殿台階下退:「那就這樣吧。向偉大的羅絲女神,表達我們達耶特獨立傭兵團無上的敬意。」
他倒退著走下台階時,費瑞恩悄悄動了動手指。
海市蜃樓殘餘的沙子無聲地一滑——倒著走的傭兵頭子既沒注意到也來不及反應,在最後兩級台階上一個大大的後仰,整個人骨碌碌滾了下去,摔了個四腳朝天。好在他那一身魔法飾品不是擺設,沒有大礙。
瓦拉斯無奈地看著這個嬉皮笑臉、貪得無厭的傭兵老闆,搖了搖頭,俯身把他攙扶起來,朝身後的兄弟們招招手,示意撤退。
看著賈拉索狼狽逃竄的背影,姐弟二人對視一眼,忍不住齊齊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