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耶特獨立傭兵團穩步撤離米茲瑞姆家族。
受創的家族士兵們只能眼睜睜看著這群扛走一箱箱金銀財寶的強盜大搖大擺地退場,敢怒不敢言。
反倒是看向新任主母和新任首席巫師時,他們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
仔細想想,也不奇怪。
有意見的士兵很少,很多都是背後中刀死掉的那一批。
剩下還活著的人,根本不清楚薩泊兒到底做了什麼——他們不過是跟傭兵團打了一架,注意力從頭到尾都被那群惡徒拽著跑。
所以當薩泊兒立即召開主母會議時,底下沒什麼人遲疑。
新官上任三把火。
主母薩泊兒高坐於寶座之上,先看著精銳士兵面無表情地將一具具屍體扛出大殿,又看著首席巫師施展他最引以為傲的清潔法術,讓整座大殿煥然一新。
血腥味被驅散了,石階上的污漬也一併消失。
薩泊兒望著這一幕,嘴角浮起一抹淺笑。
她忽然記起來,費瑞恩小時候也特別愛乾淨。
他學會的第一個法術,就是清潔術。真是可愛~
薩泊兒朝費瑞恩招了招手。年輕法師像一位把一切打理妥當的管家,快步走近。她抬手,輕輕取下胸口那枚白金胸針,遞了過去。
費瑞恩疑惑地皺了皺眉,搖搖頭。
「拿上。戴好。」
費瑞恩聽得出姐姐的語氣正在變冷。
他扭頭掃了一眼——進入大殿的人漸漸多了起來。他沒再多想,接過胸針,仔細別好。
「回到你的位置上去。」
我的位置?難道不該是你身邊嗎?
薩泊兒的目光將他引向與烏茲拉克同級的那一級台階。
費瑞恩轉身走過去,背影不自覺地頹唐了幾分。可還沒等他站定,薩泊兒又在身後朝他勾了一下手指——示意他可以再上一級。
費瑞恩的位置,超過了烏茲拉克。
年輕法師回頭看了一眼,家族武技長沖他聳聳肩,一副完全無所謂的表情。
更下方,他那些年紀更小的弟弟們,以及米茲瑞姆家族支脈的學徒法師們陸續到場。
他們看見費瑞恩站在那個位置,全都露出了一副瞠目結舌的表情。不過那驚訝很快就轉為了敬意。
費瑞恩也在人群中看到了泰莎·米茲瑞姆。
這名女法師學徒站在女性豎列的最底端,望向他時,嘴巴張得老大,隨即,眼神里同樣灌滿了敬意。
比她站得更高的女祭司學徒、女祭司,以及同樣擁有米茲瑞姆主脈血統的薩泊兒的妹妹們,則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她們每走一級台階都在戰慄,幾乎要昏厥過去。臉上全掛著沒睡醒的茫然。
這倒也不奇怪——老主母昨天親口允諾她們好好休息一天,她們便安心沉冥或自己干自己的事。
結果一道心靈傳訊把所有人震醒,絕大多數人壓根沒聽懂到底發生了什麼。
在走向主殿的路上,又被闖入城堡正在撤離的傭兵嚇得半死。等來到大殿,看見一具被抬出去的老主母屍體,魂都快飛了。最後,還要直面那個曾經被她們一同譏諷過的薩泊兒。
凌遲、剝皮掛骨、流放……太多太多可能性在那些腦袋裡翻湧了。
人,幾乎到齊了。
大殿左右兩側的氣氛截然相反:女性豎列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沒有一個人敢抬頭。男性豎列則因為最上方站著費瑞恩,加上素來遠離家族政治中心,反倒是一副沒什麼所謂的模樣。
費瑞恩有點犯困。
主母會議跟前世的老闆開會能有多大區別?
何況自己剛打了一架,法術近乎枯竭,渾身都在叫囂著需要休息。
找點事干吧。
他悄悄用大拇指搓了搓龍紋戒指。三枚金色骰子在戒面中緩緩流轉。
又是三枚。也是——幫薩泊兒上位,避開了被家族通緝的命運,扭轉了劇情走向,拿到一枚再正常不過。
他忽然意識到,比起骰子數量,更需要關注的,是那些神明對他的注視。
【AO】:4%
【羅絲】:10%
【維瑞雯】:6%
【伊莉絲翠】:7%
AO關注度漲了一丁點,無所謂。
羅絲對他的關注度反倒下降了——看來即便再怎麼被忽視,這場家族內戰還是取悅了蜘蛛神後,連帶著把懷疑度也沖淡了幾分。
費瑞恩暗暗偷笑:這等於自己又可以在羅絲眼皮子底下偷偷犯事了。
維瑞雯漲得不少,倒也合理。
那幫人信奉男性主導力量,他如今成了家族二把手,正好合了他們的教義。
伊莉絲翠怎麼也跟著漲了這麼多?難道是我幹的好事實在太多了?
費瑞恩正摸不著頭腦,一聲暴喝劈開了他的思緒。
「跪下!」
身後,整座大殿裡的人齊刷刷矮了一截,沒有哪怕一丁點遲疑。
費瑞恩卻因為骨子裡那個現代人的靈魂,對這個命令產生了本能的反感。
偏偏他又站在男性豎列的第一個,眼前沒有參照物,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跟著跪。
按常理,他只要瞥一眼旁邊,順勢矮身就完事了。可就那麼一剎那的遲疑——
啪!
三頭蛇首鞭重重抽在他的左肩上。
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襲來,費瑞恩被迫單膝跪倒在地。他艱難地抬起頭,看見的是姐姐那張冷若冰霜的面孔。
女性豎列里,大多數人悄悄揚起腦袋,嘴角藏著一絲竊笑。
男性豎列則在這一鞭里重新記起了他們的性別身份,把腦袋埋得比剛才更低了。
哎喲我去——我的姐姐,你這火,燒的是我?
費瑞恩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這其實是在演戲。
絕大多數的傷害被白金胸針的防護魔力抵消了,只留下一陣惱人的麻痹感。
可心裡那團悶火,一時半會兒散不掉。
以至於薩泊兒回到主母位上,開始宣布今日的異變——比如換了一套關於達耶特獨立傭兵團來此的說辭——以及宣布新任首席巫師的任命,再到最後向下方發號施令、布置今後的家族方針時,費瑞恩都沒怎麼往心裡去。
雖然這些事本身,跟男性也沒多大關係。
主母會議結束時,薩泊兒又在眾人散去時偷偷朝他勾了勾手指。
這個動作讓年輕法師牙根一陣發癢。不過那股子氣,很快就消了。
畢竟,如果自己的姐姐蹲在身後,用藥膏一圈一圈塗抹麻痹的部分,一邊聊天,一邊打趣,哪個弟弟還能繃得住?
「抱歉,抱歉。我親愛的費瑞恩……」薩泊兒笑個不停。手在他肩膀傷口處撓了撓,讓那上面的麻痹感又返上來幾分,「需要你震懾他們一下嘛。再說了——我不是給過你提示了嗎。」
費瑞恩召喚法師之手,奇襲,藍幽幽的手指撓她的胳肢窩,惹得她逃到床鋪,在上面彈來彈去,甚至差點翻下床。薩泊兒也不惱,陪弟弟一起玩,或者說,她才是那個天真,沒長大的卓爾少女。
最後,累了,薩泊兒把自己塞進被窩裡。
見費瑞恩一動不動坐在床鋪旁的小凳子上,閉了眼,薩泊兒驚奇心中許下的願望竟然實現了——沒能真正得到費瑞恩,那麼,在沉冥時刻小小占有他,每次睜開眼都能看到他,豈不是都是美好的一天?
帶著「美夢」,累了一天的薩泊兒閉了眼。進入深度沉冥。
感覺自己突然變成老父親的費瑞恩偷偷笑了一下,用幻術捏了一個人偶,讓又開始抓撓什麼,準備強抱自己枕頭的薩泊兒輕輕攬住它。
累了一天……我也該沉冥了……
當費瑞恩再度睜開,沒想到,姐姐薩泊兒早已經醒來,面龐陷進胳膊肘,另一手搖晃著玩偶,心有靈犀,沉默不語,笑著看著自己。
費瑞恩反倒有些難以開口了。
這樣讓自己像一個壞男人一樣。
他從床頭櫃拿來一瓶蘑菇酒,為二人傾倒。將其一遞給過去,薩泊兒欣然接受,慵懶地,嘗試從被窩裡鑽出來。
費瑞恩喝了一口。裡面含有某種補充精力的成分。很甜。
但為了未來,他還是支支吾吾道:「我親愛的姐姐,我想前往術士學院進修,可能會離開很長一段時間。」
一時間,薩泊兒的臉僵住了,手上的蘑菇酒抖了一下,差點灑在床鋪上。
對方的反應比預計中的大。費瑞恩原本猜想,在卓爾文化中,新任主母很願意把難以規訓的手下外派出去,最好死在外邊。現在來看,自己的姐姐真的非常信任他。
薩泊兒咬了咬嘴唇,但還是鬆了口。
「你們這群法師,真不知滿足。還總燒我的錢。」
費瑞恩難堪一笑,回過頭說道:「放心。我不會一直呆在術士學院。我會經常回來看你的。」
薩泊兒白了他一眼,將蘑菇酒一飲而盡,根本不相信法師的這套說辭。
但費瑞恩是認真的。
薩泊兒臉色忽然恍惚了一下。
「過幾天你再走。我還需要你。」
「需要什麼?」
想起這個問題,便讓薩泊兒臉色蒼白起來,仿佛這場歡愉只能讓她暫時忘記恐懼而已。她也清楚說道:「魔索布萊城的審判會議即將召開。但說真的,我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