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索布萊城邊緣,一處隱秘的石窟。
這個地方有三個用途:達耶特獨立傭兵團的據點,貨物儲藏中心,以及針對地表世界規劃的戰略指揮部。
平常,這裡只有幾名看守,安靜得能聽見石壁上水珠滴落的聲音。
但現在,人聲鼎沸。
傭兵們大笑著,互相打趣,比誰扛回來的財寶更多。
一袋袋金幣和珠寶在手裡傳遞,然後在後勤副官的指揮下被分門別類,裝進一口口大箱子。
有人已經在討論待會兒吃什麼,嚷嚷著要聚在一起暢飲蘑菇酒,再去找幾個漂亮的卓爾妹子好好快活一把。
換作平常,這種嘈雜的氣氛足以讓某些人窩火。
比如瓦拉斯——他喜歡安靜。
但不得不承認,此刻的斥候心底也滿足於今日的戰果。
只不過他的目光並不在那些金銀珠寶上。
他在人群中尋找傭兵團的心靈異能者金穆瑞。當看到他像牽著一根看不見的繩子,繩頭綁在一隻水母似的生物身上,像牽氣球一樣朝自己走來時,瓦拉斯暗暗鬆了一口氣。
他怕的是金穆瑞把咕嘎的腦袋解剖壞了。
金穆瑞把那隻仍在不停顫抖的呋嚕交還到瓦拉斯手裡,語氣平淡:「它太年輕了,沒什麼好東西可挖。」隨即想起斥候之前問過的話,又補了一句,「奇奇怪怪的幽暗地域料理倒是不少。」
說完便轉身站回了傭兵頭子身旁。
瓦拉斯也把視線投向了賈拉索。
賈拉索有一個習慣——把兩隻腳搭在石桌上,靴跟來回碰撞,發出有節奏的敲擊聲。
只不過這點聲響跟他手裡那兩枚珍稀寶石互相碰撞的清脆律音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
他把寶石往桌面上一撂,扭過頭,用一種玩笑的神情看向自己的心靈異能者副官:「真可惜你沒進來。你真該親眼看看米茲瑞姆家那小伙子戰戰兢兢的模樣。」
一旁的神奧雙修者,副官萊基,把這話當成一句輕蔑的調侃,附和著點了點頭:「說什麼來了一個強大的年輕法師,就把我給騙過來了。真無趣。」
手持雙劍的伯殷永回想了一下,同樣嗤之以鼻:「他還以為我看不見他拿藥材的小動作。要不是瓦拉斯又慢了半拍,我都想直接砍下他那雙手了。」
幾個人的目光轉向瓦拉斯。
沉默的斥候聳了聳肩,擺出一副不予置評的樣子。
但在他心裡,卻朝這幾名同伴搖了搖頭。
賈拉索為米茲瑞姆家那位年輕法師下了定論:「不錯,是個有天賦的小子。如果能活上兩個世紀,說不定能摸到萊基的高度。」他眨了眨眼,特意補了一句,「我是說萊基的現在——以及他能活到那時候。」
自尊心極強的萊基又聳了聳肩。
又有幾口箱子被抬了進來。
這一回走的是另一條隧道,從魔索布萊城的外部通道運進來的。
箱子一撬開,裡面露出的東西幾乎讓所有卓爾同時停了手。
陶瓷、器皿、精雕細琢的木雕、繪著地表風景的裝飾畫、一隻鑲在玻璃里的小相框,還有一小箱用法術冰凍著運輸的水晶葡萄。
後勤副官揚聲匯報導:「卡林港的異域商品已經送達。」
賈拉索點了點頭,拎起一串葡萄吃了起來。
然後他朝萊基遞了一個眼神。
神奧雙修者起初滿臉不情願,但還是掏出一枚窺探水晶球擱在石桌上,開始施展強大的預言系法術。
畫面浮現出來。
陽光從一扇窗戶大片大片地灑進室內,柔和而明亮,卻讓一旁探頭張望的卓爾傭兵們痛苦地眯起了眼睛,有幾個乾脆跑開,又忍不住跑回來。
對這群常年生活在幽暗地域、視網膜早已習慣捕捉紅外光譜的黑暗精靈而言,畫面里只有一片灼目的紅光。
而太陽——在女祭司們的傳教中——本就是一種極為惡毒的異象。
賈拉索和他的副官們則早已提前將視覺切換成了正常模式。
畫面繼續鋪展。
那是一間公會內部,走來走去的人懷裡捧著的,正是那些令各家族主母都好奇不已、願意為之買單的異域商品。
而看著這些人來來往往的,是一個即將邁入中年的男子。
他坐在椅子裡,神情淡漠而肅穆,手指間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把鑲嵌了魔力寶石的匕首。
光是坐在那裡,整間屋子裡沒有一個人敢多看他一眼,生怕下一刻那把匕首就會划過自己的喉嚨。
公會的人都知道他是誰——卡林港最強的人類刺客,恩崔立。
一個站在殺手巔峰的男人。
不過沒有人知道他為何在消失了近一年之後再度現身卡林港,又為何變得如此頹唐,像被人抽走了魂。
下一瞬,他忽然跳了起來。
他的眼睛直直鎖住了水晶球的另一面,與對面的人對視。
極少有卓爾能在這種目光下不心生膽怯。
就連瓦拉斯,都不由自主地在心裡掂量了一下自己夠不夠格站在這個男人面前——即便賭上他最為自負的暗殺本領。
但賈拉索卻露出了一個極為柔和的微笑。
在卓爾文化里,微笑意味著後面緊跟著極為殘忍的展開。
但熟悉地表文化的人——熟悉賈拉索的人——都知道,這個傭兵頭子只是在表達他的敬意。
畫面中的人類很快也沒了脾氣,輕輕鞠了一躬,重新坐回椅子裡。這一次,他連把玩匕首的心情都沒有了。
恩崔立是達耶特獨立傭兵團的傀儡。
這名人類刺客控制著卡林港的巴沙多尼公會,源源不斷地為魔索布萊城輸送異域貨物,不甘不願地替他們賣命。
可他又一直在等——等賈拉索兌現對他的那個承諾。
賈拉索看向金穆瑞。
心靈異能者抬手一晃,水晶球中的畫面驟然扭轉,換成了一片冰天雪地的荒原。
「我已經確認了碎魔晶的位置。」金穆瑞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
幾乎在場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間感受到了一股從靈魂深處被拉扯的呼喚——【來找到我吧,將我帶出來,建起一座座宏偉的水晶高塔,我將助你們征服地表世界】
碎魔晶在向卓爾們發出邀請。
傭兵們躁動起來,有人不由自主地攥緊了劍柄。
萊基更是直接伸出了手,想要去觸碰水晶球里的那片冰雪。
金穆瑞冷冷地將畫面驅散。眾人這才漸漸恢復了平靜。
賈拉索輕輕「嘖」了一聲。
他心底比誰都更想得到這枚碎魔晶。
一來,米茲瑞姆家族剛剛注入的財力支持,已經足以支撐傭兵團長途跋涉到地表去探險。拿到碎魔晶,征服地表就不再是一句空話。
二來,他同樣與老友恩崔立有過約定——取得碎魔晶,就撮合他與死敵崔斯特來一場真正的生死之戰。
咳——咳。
金穆瑞的咳嗽聲打斷了賈拉索的妄想。
「老大,別忘了。我們還沒找到讓深坑魔法在地表世界照常運轉的辦法。」他頓了頓,「所以,還得等。」
確實。
誕生於幽暗地域的魔法一旦暴露在地表的陽光下,很快便會被灼燒得乾乾淨淨。到那時,連卓爾精靈與生俱來的浮空術都無法施展。
賈拉索聳聳肩,朝萊基擺了擺手,示意他把水晶球收起來。
傭兵頭子轉頭看向身旁始終沉默的瓦拉斯,隨口問道:「到那時候,你會跟我們一起去嗎?」
瓦拉斯是極少幾個不受碎魔晶影響的人之一。
其中一個原因,是他深愛幽暗地域。
這也是他向來不太喜歡跟傭兵弟兄們搭夥的緣故——絕大多數人從沒真正在幽暗地域裡生活過,學不會【敬畏】,所以也學不會【克制】。
他們會任由野心一層層膨脹,直到某一個瞬間,它越出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最後反過來將自己吞得骨頭都不剩。
斥候比他們更早一步,就已認定了那場地表侵略的結局,自然不會去趟這攤渾水。
學會隱身入局,才能掌控全局。
整個米茲瑞姆家族內戰打下來,真正做到了這一點的卓爾只有三個。
瓦拉斯不是最強的那個,卻是看得最透徹的那個。也只有這樣的人,才能長久地活下去。
他耿直地看向傭兵頭子,又低頭看了看身旁乖巧的呋嚕咕嘎。他想起那第三個人帶給他的另一個理由,然後搖了搖頭。
「真可惜。」
賈拉索從不為難真有本事的人,何況這名沉默斥候的職責從來都在幽暗地域。
他望著瓦拉斯,忽然又想起了那個年輕的法師。
難道是他的緣故?
這塊木頭疙瘩真被他給魅惑住了?
可轉念一想,怎麼更像是費瑞恩那混小子被他給魅惑住了。
傭兵頭子笑了笑,沒再深究,隨口吩咐道:「挑一箱異域商品送到米茲瑞姆家族去,就當打點關係。」
後勤副官應聲,轉頭去安排人手。
賈拉索拍了拍手,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來:「夥計們,最近都安分點。由於咱們的緣故——」他故意拖長了音,加重了那股戲謔的語氣,「主母審判會議被提前召開了。都藏好自己的尾巴,別給人落下把柄。也別想著跑去看米茲瑞姆家族的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