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茲瑞姆主母薩泊兒端坐於魔浮碟上,穿過魔索布萊城最繁華的商業貿易區——德奇克羅姆。
四周妖火在石筍與岩壁間明滅閃爍,將整條街區染得光怪陸離,五彩斑斕的光影在地面上如水波般流轉。
下到鎖鏈拖地的地精奴隸、佝僂的狗頭人、臃腫的熊地精,上到精明的灰矮人商販、目光躲閃的男性卓爾、塗著艷麗唇彩的線行女郎,所有活物都在米茲瑞姆護衛隊與城市巡邏隊的粗暴呵斥下連滾帶爬地散開,讓出主母前行的通道。
魔浮碟是主母之位的象徵。
懸坐其上,可以傲然俯視一切地底種族,不受他們或怨毒、或嫉恨、或貪婪的目光干擾。
薩泊兒眼饞這玩意兒很久了。
她不像母親,母親更喜歡魔毯。
可她總覺得,一塊飄在半空的石盤才夠派頭。
不過,當她垂下目光,落在腳邊一側那個騎著地底蜥蜴的年輕身影上時,那副冷若冰霜的面孔便不由自主地融化下來,只剩一雙痴痴的眼睛。
家族首席巫師費瑞恩正乘在地底蜥蜴上,緊跟在姐姐身後。
他手裡還拎著個小籠子,裡面關著兩條灰撲撲的小東西,皮膚像石頭一樣粗糙,四肢俱全,尾巴拖著,看上去也是蜥蜴——小石化蜥蜴。
想起這事,薩泊兒就忍不住想笑。
弟弟從幽暗地域回來,居然給她帶了這麼一份伴手禮。
一想起他得知自己會乘坐更帥氣的魔浮碟參加審判會議時,那副衰到家的傻樣子,薩泊兒就恨不得把他從蜥蜴背上撈過來,一把抱進懷裡,死命揉搓他的腦袋。
可惜眼下不行。
私底下,還能讓弟弟偷偷爬上魔浮碟玩兩圈,等石化蜥蜴長大了,自己也可以騎著它在家族的牆面上飛跑。
但現在——薩泊兒迅速將目光從費瑞恩身上收回,重新掃向四周。她的臉在一瞬間又凝成了那副冷峻的面具。
她知道,保護弟弟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看起來不那麼重要。
不是她的心頭肉,不是一個把柄。
魔浮碟穿過德奇克羅姆的喧囂,即將抵達提爾·布里契。
這是魔索布萊城的最北端,蜘蛛教院坐落在正中,左右兩側分別屹立著格鬥武塔和術士學院——這三座建築便是整個卓爾社會的核心。
薩泊兒沿著石階緩緩上浮,魔浮碟無聲地托舉著她的身軀。
與此同時,她留意到更遠處,另一架魔浮碟同樣正朝上飄去,而簇擁在四周的護衛軍遠比米茲瑞姆家族的精銳更加強悍。
薩泊兒的心猛地縮了一下,下意識攥緊了扶手。
她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口袋,指尖觸到一張粗糙的紙條。那股粗糲的觸感像一枚錨,替她壓住了翻湧的恐懼。
薩泊兒垂眼看向下方的費瑞恩。弟弟正用那雙眼睛望著她,目光里是毫不掩飾的鼓勵。
她咬了咬下唇,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催眠自己:你能做到,薩泊兒。只要按費瑞恩給的辦法去做,一定不會出事。
掌心裡的字條被攥得更緊了。
她幾乎能想像出,上面那幾行卓爾文字已經被自己掌心的汗水洇得一片模糊。
弟弟嘲笑過她,說她這叫「臨時抱佛腳」——她壓根聽不懂那是什麼鬼話。可她整整背了三天三夜啊!!!
薩泊兒不得不承認,在政治這件事上,自己幾乎是個白痴。
她長年經商,穿梭於幽暗地域的各個市場,對其他種族的習性了如指掌。可一說到魔索布萊城的權力格局,她就傻了眼。
那麼,一個按理說更該一頭霧水的卓爾男性,到底是怎麼知道的呢?
她不知道。但她無條件地相信費瑞恩,把他交給她的那些計謀一個字一個字刻進了腦子裡。
如果……如果今天還能活下來……我一定好好學政治。
媽媽,這就是你每天都得面對的東西嗎?
忽然想起母親,薩泊兒的胃裡泛起一陣翻湧的噁心。
她不知道這算什麼。
按道理,卓爾殺人,哪怕是殺掉至親,也不過是家常便飯。
可最近這半年,她能感覺到自己在變。
而一切改變的開端——還是費瑞恩。
可一想到他,心底便有一股暖意悄然漫上來,把那片冰冷的恐懼填滿了。她在暖意中重新挺直了脊背,正視前方。
我會完成這場審判!
我會保護好費瑞恩!我會保護好母親留給我的米茲瑞姆家族!
卓爾這種生物,真是奇怪。
最後一段路,上到提爾·布里契那片碩大無朋的石板平台。
費瑞恩與其他家族的護衛軍一同留守在蜘蛛教院之外底部平台,目送著一個又一個家族主母乘坐魔浮碟緩緩沿著石階向上飄去。
大多數護衛神情木然,像一把把插在石縫裡的兵器,恪盡職守。
少數幾個——比如費瑞恩——則在原地忍住了轉圈的衝動,目光緊緊追著自家主母越飄越遠的背影。
蜘蛛教院像一顆巨大的蜘蛛頭顱,蹲踞在提爾·布里契的最北端。它代表著羅絲女神,永遠監視著魔索布萊城。
光是站在這座建築下方,就已經有一條現成的死法擺在那裡:踩死任何一隻蜘蛛。
如果是男性卓爾,死法還能再添一條:踏上通往蜘蛛教院的第一級台階。
費瑞恩的身影已經看不見了。
薩泊兒的心逐漸冷了下來,但弟弟的話始終縈繞在腦中,壓住了她調頭逃跑的衝動。
漂浮在蜘蛛教院內部一條通往會議室的廊道中。
很暗,又很狹窄。
尤其是,有非常多、非常多的蜘蛛。
牆壁上,天花板的縫隙里,石柱的陰影中,到處是毛茸茸的腿在窸窣移動。
薩泊兒在家族城堡里看慣了為數不多的蜘蛛,此刻卻只覺得頭皮發麻。
童年的記憶猛地翻上來——那種被蜘蛛爬滿全身、咬得動彈不得的試煉。
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不由自主地把自己往魔浮碟里縮得更深了一些。
一個,
兩個,
三個,
四個,
五個,
六個,
七個,
八個。
魔索布萊城八大執政家族的主母們,乘坐著各自的魔浮碟,半浮著環繞在一張巨大的圓形石桌周圍。正如她們所宣稱的那樣——唯有她們八人,能為卓爾社會帶來必要的規矩。
薩泊兒一個接一個地看過去,竭盡全力不讓自己心底的恐懼流露到臉上。
這裡每一位主母,少說都活過了五百年。歲月的刻痕不僅留在她們額角的皺紋里,更深深嵌在她們的思維中,烙成了兩個字的烙印——利益。
幾乎是在落座的同一刻,第八家族的主母便發難了。
她直勾勾地盯著薩泊兒,盯著這個年輕、嬌嫩、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新任主母,毫不掩飾地厲聲質問:「米茲瑞姆家族——你們可真是大膽。竟敢公然違犯羅絲女神下達的休戰令!」她頓了頓,聲音里又添了一分刻薄,「何況,這才幾年。」
休戰令。
薩泊兒在腦中飛速翻找,記起了這段「功課」:兩年多前,卓爾進攻秘銀廳大敗而歸。聖者羅絲在離開前,向整個魔索布萊城降下了明確的旨意——卓爾之間停止一切內戰,休養生息,繁育新的子嗣。
這原本跟她一個商人沒什麼關係。
如今站在主母之位上,這道旨意卻差點要了她的命。
好在,她同樣記起了費瑞恩為她準備的那套說辭。
薩泊兒冷哼一聲,毫不退縮地瞪了回去:「首先,這是家族內事,容不得其他家族來伸手。其次,剷除對羅絲女神的不敬者——這也能算內戰?」
第八家族主母眯起了眼睛。
她當然聽得懂。
前一句話是明明白白地告訴她:你想趁機抬升家族席位?想趁我米茲瑞姆戰力空虛來攻我?休戰令也就懸在你頭頂,你動不了!
後一句話,多少有些詭辯的味道。但詭辯在卓爾之間,就跟呼吸一樣稀鬆平常。
不知是某位主母的手指在魔浮碟上輕輕叩了一下,還是另一個方向的五頭蛇首鞭發出了一聲極輕微的抽響。沉默中,這些老謀深算的女人們開始對眼前這個年輕的生面孔多了一分顧忌。
第八家族主母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了魔索布萊城真正的統治者——班瑞主母。
可那一眼投過去,她眼底便泛起一絲不加掩飾的不滿,隨即又飛快地將視線挪開了。
薩泊兒卻迎著那道目光望了過去。
費瑞恩告訴過她,班瑞主母才是米茲瑞姆家族真正的救星。
可當她真正看清楚占據著對面那一席,看似與其他七人平起平坐、實則大權在握的班瑞主母時,她還是沒能壓住心底的驚訝。
班瑞主母,不是她記憶中那個活了兩千多歲的老不死。
而是一位比她大不了多少、同樣年輕的卓爾女性。面容和身段甚至還不如她,甚至可以說,有些醜陋的——
崔爾·班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