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走在提爾·布里契的石板大道上,費瑞恩恍惚間竟覺得有些陌生。
仔細一想才明白過來——上回主母審判會議召開時,這地方人山人海,黑壓壓一片全是各家族的護衛軍,他根本沒撈著機會好好打量格鬥武塔和術士學院。
他向左手邊眺望。
一座威嚴的石制金字塔靜靜矗立在那裡,仿佛一頭蹲伏的巨獸。
它將吞下所有卓爾男性——或有天賦,或無才能,或心生嚮往,或畏懼戰鬥,只要沒有奧術天賦,便通通被塞進這座塔里。
他們會在裡面磨鍊整整二十年。直到畢業,才會重新踏回魔索布萊城的街道,回到各自的家族,或是留在格鬥武塔效力。
自己的摯友,瑞厄德·阿吉斯,此刻就在那座塔中。
但費瑞恩只是搖了搖頭,把注意力轉向了另一邊。
眼下,他得先回術士學院報到,把一些基本的事務處理妥當。
術士學院的外貌,看上去也像一座法師塔。
只不過更高,更大,龐大到足以容納數倍於此的學生與導師,讓他們在其中潛心鑽研奧術,或是被打磨成合格的戰鬥法師。
貴族出身的法師學徒們,會在裡面待上整整四十年,才會真正走出來——回到家族效力,或是選擇留下,成為導師級的人物,繼續往更深處鑽探魔法的奧秘。
這兩座威嚴的建築有什麼共同點?很多。其中之一,便是封閉式的教育。
戰士學徒也好,法師學徒也罷,按規矩,修業期間一律隔絕一切家族事務,同時受到學院的政治保護。
這雖算不上什麼牢不可破的鐵律,但許多學生確實如同被關在象牙塔里一樣,對外界發生了什麼渾然不知。
費瑞恩回想起來,自己走出術士學院其實也沒幾年。
而現在,他帶著主母的支持,重新回到這裡,目標是繼續深造奧術造詣,考取導師之位。
他一步一步踏上通往術士學院的石階。
下方台階的空地上聚著不少人,他那一身華麗得過分的外袍讓不少學徒紛紛伸長脖子,又像被燙著似的飛快縮了回去。
有幾個女學徒朝他投來好奇而大膽的目光,可一低頭瞥見自己身上那件灰撲撲、丑巴巴的學徒服,眼裡的勇氣便瞬間熄了火。
直到費瑞恩被一個人擋住了去路。
那人和大多數卓爾男性一樣,個子不高,剛好撐得起那身學徒袍。
他滿臉膽怯,脖頸微微縮著,可還是在周圍卓爾的目光壓力下強鼓起勇氣,抬起手,極不自然地揮了揮,聲音細得像棉絮:「你好……費瑞恩大哥……」
大哥?弟弟?表弟?
費瑞恩昨晚上想了半宿都沒想起來。
此刻見到這張臉,原宿主壓在最底層的記憶才終於懶洋洋地浮了上來——仿佛原來那個費瑞恩,也根本沒拿正眼看過這個卓爾似的。
「真是精彩的一天啊,我親愛的弟弟——雷洛諾·弗林。」
雷洛諾的脖子頓時縮得更深了,恨不得把整張臉都藏進領口裡,根本不敢去看周圍人投來的好奇目光。
費瑞恩踩著浮誇的步子走向他,這短短几步路,雷洛諾只覺得自己背上像扎滿了針。
等費瑞恩走到近前,他便立刻側身貼過去,像躲進了費瑞恩那件皮瓦夫斗篷投下的陰影里。
這樣一來,其他學徒便不會注意到他了。
「沒想到,您也來了。」雷洛諾諂媚地低聲說道。
費瑞恩點了點頭,思緒順著他的名字在記憶里翻找起來。
他絞盡腦汁,終於從角落裡挖出了這個無關緊要的人物:雷洛諾·弗林,未來的幻術系導師。
格瑞娜的手下。
死於奴隸暴動的前奏,在追獵費瑞恩的過程中被反殺。
費瑞恩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格瑞娜都已經死了,他沒那么小心眼,非要把他一併除掉。
何況,他當初加入格瑞娜的陣營,幾乎就是迫不得已——家族裡就那麼一個高階女祭司,不靠她還能靠誰?現在薩泊兒上了位,這個沒主見的小鬼頭,肯定比誰都快地跑去侍奉新任主母了。
「主母大人……是讓您來深造的?」雷洛諾小心翼翼地探問。
「嗯?」費瑞恩歪了歪頭,「我自己要求的。」
雷洛諾吃驚地張大了嘴巴。
「她那麼輕鬆……就同意了?」
費瑞恩點了點頭。
雷洛諾把自己求了主母好久、連他那點低階貴族的家底都快折騰破產的回憶用力拋到腦後,擠出一個乾巴巴的微笑,表情比哭還難看:「所以……您也是來考取導師之位的?」
費瑞恩又點了點頭。
然後他壞笑了一下,補上了一句:「還有,應主母的原話——如果你還當不上導師,我就負責把你攆回去。」
雷洛諾的臉唰一下變得慘白,腳下一個趔趄,差點從台階上滾下去。
「我、我……還有一點時間……應該……可以的……」
費瑞恩玩鬧夠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一個真正的微笑:「放心,你會成功的。我來這裡,也是來幫你的。」
可這個微笑落在雷洛諾眼裡,卻讓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面如死灰。
他死死咬住下嘴唇,像是吞下了一口苦水,痛苦地說:「我懂了……是我資質不行。大哥您在學院的時候,幻術就比我不知道強了多少倍,大師們也都管您叫天才……」
費瑞恩這才猛然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事——說錯了話。
在卓爾文化里,微笑意味著深深的威脅。
他趕緊接過話頭,直截了當地說:「我不是來考幻術系導師席位的。」
雷洛諾的眼睛一下子又亮了起來,但仍不敢把情緒完全掛在臉上,只是小心翼翼地囁嚅道:「您不用安慰我的……」
導師席位本來就少得可憐。同一個家族占據同一法術系的導師名額,更是幾乎不可能的事。
費瑞恩又拍了拍他的肩,這一回,語氣認真了幾分:「真的。我要考的是惡魔召喚大師,不跟你搶。」
聽到最後幾個字,雷洛諾終於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可當他真正反應過來哥哥要考的究竟是什麼——不是傳統八大導師位中的任何一個——他的眼睛又瞪大了一圈。
他沒再說話,只是點了點頭,把那股崇拜悄悄藏進了心底。
他們並肩走進術士學院的大廳。
人來人往的廊道里,許多學徒都向這個衣著華麗、氣場張揚的卓爾投來好奇的目光。可當他們的視線追到費瑞恩正朝為深造者專設的研究區域走去時,便立刻紛紛垂下腦袋,知道自己碰上了不能隨意攀談的人物。
「主母大人已經向學院報備過了,為大哥您準備了一間研究室。」
「希望合我的意。」
雷洛諾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費瑞恩也朝他眨了眨眼,語氣浮誇又任性:「她要是沒把我想要的東西全準備好,我就不回去了。讓她一個人生悶氣去。」
雷洛諾的下巴差點掉到地上。
他結結巴巴地說:「我、我覺得……能有一間研究室,已經很不錯了。還有,大哥——」他張皇地掃了一圈四周,把聲音壓得極低,「我知道大哥您向來不把主母大人放在眼裡,在學院裡也是脾氣最隨性的那一個。」
「可我們已經不是學徒了。深造研究需要的是大筆大筆的資金,除非學院的大法師們對我們鑽研的方向格外感興趣,否則幾乎不可能撥給我們經費。」
雷洛諾說到這裡頓了頓,像是在訴說自己的切膚之痛。
他斗膽補了一句:「所以……我們還是儘可能安穩些吧。我總怕附近藏著家族的眼線。您是知道的,她向來是一枚金幣都捨不得從掌心裡漏出去的人。」
見弟弟滿口謙卑,和所有傳統卓爾男性如出一轍,費瑞恩不屑地抱起雙臂,下巴微揚:「鐵公雞?得了吧,我要多少錢,她就會給我多少錢。反正最後這些錢,還是流回我們自己家族的口袋——」
話還沒說完,雷洛諾的臉已經白得像一張紙。
他根本聽不懂「鐵公雞」是什麼意思,只當是哥哥在變本加厲地辱罵家族主母。
他慌慌張張地把費瑞恩拉低了幾分,眼神左右亂飄,聲音里幾乎帶上了哭腔:「別說了!哥哥,我聽說主母會用窺鏡盆監視自家深造法師的一舉一動……所有不好聽的話,都會流進她的耳朵里。求求你了……要是我被攆回去,少不了要挨米茲瑞那條毒牙鞭啊。」
費瑞恩歪起了腦袋,一臉困惑:「米茲瑞?她已經死了啊。」
「啊——」
一聲尖叫劃破了整條奧術迴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