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術士學院的研究區域,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研究室的樓層越高,代表裡頭的研究越受學院重視。
頭一回踏進這片區域,費瑞恩就享受到了近乎導師的待遇:術士學徒們腳步匆匆地經過他身側,都會低頭鞠上一躬;連八大法術系的正牌導師們,也把他當作同僚看待,而不是某個剛回來進修的小屁孩。
不過嚴格來說,費瑞恩並不是導師。
他和雷洛諾一樣,本該在這座等級森嚴的術士學院裡繼續唯唯諾諾,直到真正謀得一個席位。
可這年輕法師實在太自信了,走起路來腳下生風,不知不覺間就讓周圍人默認他已是導師級的人物。
實力上,倒也確實夠格。
導師們私下裡一致認定,費瑞恩拿下幻術系導師的席位不過是板上釘釘的事;若是再稍微用點功,塑能系也未必拿不下來。
他之所以至今還沒有頭銜,全因為四十年學徒期一到就被家族強行召回,緊跟著又卷進一場家族內戰。
卷進內戰,生死不明——
那就是死了!
所以費瑞恩此刻完好無損地露面,讓學院裡的同僚們臉上紛紛掛出了同一句話——喲,你還沒死啊,命真大。
「費瑞恩。」
年輕法師停下腳步,扭頭看去。
一個面熟的卓爾男性站在不遠處,懷裡抱著一疊厚厚的資料。
他照著童年時代的記憶,沖費瑞恩吐了一下舌頭,半是玩笑半是挑釁地撂了一句:「我已經是咒法系導師了,超越你了。」
費瑞恩想不起他的名字,但這不妨礙他浮誇地微微一鞠躬:「恭喜恭喜。」
對方卻因為他這個反應皺起了眉,眯起眼,一時間竟有些不知所措。
然後他看到了費瑞恩身旁的雷洛諾,像是找到了更趁手的目標,繼續譏諷道:「那你最好快一點,別再丟米茲瑞姆家族的臉了。」
雷洛諾立刻把脖子縮了進去,不敢吭一個字。
費瑞恩有點摸不著頭腦——這傢伙在發什麼狗瘋?
他仔細回憶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
卓爾文化里壓根不存在什麼互相激勵、共同進步,只有狗咬狗,互相吐口水。
估計對方剛剛把自己的恭喜當成了諷刺,卻死活找不到這話里的邏輯,才把火撒到了雷洛諾身上。
費瑞恩聳聳肩,拉著雷洛諾繼續往前走,懶得理會這種人。
一路向上,術士學院的結構開始變得怪異起來。
就像每座學院都有的校園怪談一樣,魔索布萊城的術士學院在學徒之間流傳著不少隱秘的謠言:有一面牆壁會吃人,專挑低階貴族的男性小孩抓進去處死,獻祭給羅絲女神;某塊區域藏著一間密室,裡面堆滿了被遺忘的魔法物品;某個死去的法師養過一條死亡之蛇,至今還躲在學院的管道深處徘徊,尋找它再也回不來的主人。
其中一些傳聞,是真的。
比如此刻,在接近術士學院頂層、進入貢夫·班瑞的研究區域時,費瑞恩能清晰感知到兩處不對勁的地方。
他看向雷洛諾,後者仍是一臉茫然地繼續帶路,對周遭的隱秘渾然不覺。
費瑞恩在心裡搖了搖頭,自己這個弟弟的資質確實平平,不過是出生在幻術世家,才在幻術上攢了些天賦罷了。
靠著原著的知識加成,費瑞恩知道貢夫·班瑞的兩個秘密。
第一個秘密:破解一扇隱秘門,從一段狹長的管道向上漂浮,那裡才是貢夫·班瑞真正的私人研究室。雷洛諾此刻領他去的,不過是首席大法師用來避人耳目、接待尋常訪客的擺設。
第二個秘密:在另一扇隱秘門之後,藏著一座巨大的預言系法器,能將窺知術的威能放大到不可思議的程度,甚至可以直接通過它對目標進行隔空式的奧術毀滅打擊。
越是深入貢夫·班瑞的地盤,費瑞恩的腳步便放得越慢,身上的傲氣也收得越發乾淨。
他把這兩個秘密死死壓進心底。
要是被貢夫知道我知道他的秘密,我就活不下去咧……
「到了,哥哥。」
雷洛諾甚至不敢去打量魔索布萊城首席大法師那扇待客室的門扉。在費瑞恩的眼神示意下,他如蒙大赦,頭也不回地跑了。
現在,只剩他一個人了。
費瑞恩將兩枚戒指逐一戴好。
一枚是常規的法術之戒,強化戰鬥力。
另一枚是龍紋戒指,以防萬一。
他推門而入。
待客室里空空蕩蕩,沒什麼值得多說的陳設,像一間尋常的書房。
唯一算得上有趣的,是牆壁上掛著的那顆灰矮人腦袋標本,空洞的雙眼正對著門口。
費瑞恩想了想,抬手施了一道清潔法術,把自己和腳下那一小塊石面打理得煥然一新,然後便安安靜靜地等了起來。
貢夫·班瑞多半又在私人研究室里埋頭搞研究,把今天的預約忘得一乾二淨。
年輕法師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至少兩個鐘頭,他捱過了一個地下輪迴的末尾:從高處透過水晶玻璃向南眺望,納邦德爾時柱的紅光從頂端漸漸消散,又從根部重新向上蔓延。
他能聽見研究區傳來腳步聲,忽而清晰,又忽而消失。
然後又出現。
終於,有一道腳步聲徑直朝他的方向走了過來。
貢夫·班瑞推門而入。
他斜斜地瞥了年輕法師一眼,無所謂地繞過他,站到一面鏡子前,不緊不慢地開始整理自己的著裝。
趁這個間隙,費瑞恩也終於得以好好打量一下自己的偶像。
貢夫·班瑞的法袍非常特殊——據說上面縫了數量驚人的次元口袋,每一隻都分門別類,專門容納某一系法術的施法材料。
再看自己身上這件,一個口袋能裝下一整系法術的材料已經算相當不錯了,更別提雙方內襯上防護符文的強度差距。
除此之外,貢夫胸前還別著兩枚胸針,那是尋常卓爾法師一輩子都碰不到的東西。
一枚,象徵著魔索布萊城首席大法師的地位,其中封存著強大的火焰魔法——正是憑藉它,才能點亮整座納邦德爾時柱。
另一枚,則讓這位實際年齡已逾七百歲的大叔看上去只比費瑞恩年長不到一百歲,替他永葆著盛年的容貌。
「你好,費瑞恩。」
「感謝您撥冗相見,班瑞大法師。」
貢夫揚起了一邊眉毛,手上仍在整理魔法書的系帶。
「你看上去變了很多。」
「哦,是嗎?」
貢夫停下動作,饒有趣味地看向他。
「我巡視教室的時候,可沒少在走廊上碰見你。」
「能從家族內戰中活下來,總得學會一點東西。」
費瑞恩把話說得模稜兩可。
【欺瞞檢定:5】
【魅力骰值:7】
他心底偷偷鬆了一口氣。
果然——不知是這位大叔身上哪一件魔法飾品照例在釋放測謊法術,他提前留了個心眼,刻意降低了自己那番話的確定性,也便順勢壓低了欺瞞的難度。
貢夫點點頭,將魔法書收回口袋。
「所以,你到這兒來,想要什麼?」
費瑞恩挺直了腰板。
「展開相關研究,成為惡魔召喚系導師。」
貢夫一邊眉毛又揚了起來。
「以及——」費瑞恩一字一句地補上,「法師的進階,大法師之位。」
貢夫另一邊眉毛則垂了下去。
他直言不諱地問:「你的大法師推薦人呢?」
「呃……」費瑞恩一時語塞。
見年輕法師支支吾吾起來,貢夫·班瑞只當他是忘了,便例行公事地提醒道:「取得大法師之位,需要掌握至少五種其他派系的高階法術,每個派系至少一個。此外,還需要一位現任大法師的提名。我相信你有掌握其他派系法術的潛力。但是——推薦人呢?」
費瑞恩並非不了解這條規矩。
他只是說不出那句實話——貢夫大叔……在原著里,就是你破格錄取,讓我提前成為大法師的啊……
貢夫或許是從他的表情里看出了什麼,又或許壓根不在意。
他刻意繞過了這個話題,徑直進入下一項。
「惡魔召喚系導師,異界縛誓——有意思的方向。無需大法師資格,我批准你的研究立項。回去寫一份詳細的材料交給我。如果方向論證得足夠紮實,我會替你審批報銷一部分經費。」
全亂套了!
我要的是大法師之位。
惡魔召喚系導師,不需要你的幫助,我遲早也能拿下。
前者可以直接提升法師的戰鬥力——成為大法師,意味著有資格修習更高階的大法師秘卷,強化奧術本源。
後者,說到底只是一份教職員工的身份,領一份薪水,順手擴展一下自己的興趣愛好。
時間緊迫。
費瑞恩需要的是硬戰力,是儘快晉入十七級大法師的行列,而不是繼續停在十四級卓爾法師的水平上原地踏步。
「還有別的事嗎?」貢夫微微皺起了眉。
這是逐客令。
費瑞恩心底湧上一股無奈,但還是點了點頭。
他知道不能繼續浪費貢夫的時間。
他轉身離開了待客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