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嚨一陣劇烈的刺癢,腥臭酸腐的濁流從胃底直衝而上。
嘔——伴著蘑菇酒那股異香,嘔吐物噴涌而出,濺在衣領上,濺在法袍上,濺在面前的吧檯上,到處都是。
模糊不清的褐黃色立刻蒸騰起一股濃烈的惡臭。
吧檯後面的尼姆搖了搖頭,一手捏緊了鼻子。
瑞厄德笑了笑,朝老闆招招手,替他要了一杯醒酒藥水,然後便安靜地坐在一旁,等好友自己緩過勁來。
這一吐,倒讓費瑞恩的肺管像被灼過一般發燙,腦仁一陣陣抽著疼,但他還是伸出一根手指輕點了一下——轉瞬間,渾身上下連同台面,又恢復了潔淨。
他兩手捂住臉,撐在吧檯上。
思緒卻已飄得老遠。
怎麼回事?伊莉絲翠對自己的關注度怎麼一下子拔高了這麼多?幹的好事太多?可自己說到底還是個邪惡卓爾。
不,不對——舞蹈女神壓根不承認奴隸制,而他明面上的所作所為,也依然符合一個卓爾的習性。
如果她真的一直在用讀心術盯著自己,前幾次善意出手時就該有零星增長了才對。
還有AO的關注度……費瑞恩端起醒酒藥水一飲而盡,清涼的液體灌下去,思維開始重新聚焦。
AO與伊莉絲翠的關注同步攀升,這只能說明一件事——他觸碰到了原著走向的敏感地帶,正在被某種力量警告。
可瑞厄德和自己一樣,不過是個男性卓爾,一枚棄子。
什麼是棄子?用完才能丟掉!
費瑞恩猛地醒悟過來:瑞厄德一定會愛上赫莉絲卓。
不管自己多不喜歡那個左右橫跳的女人,他們兩人之間的確是真正的相愛,這是無可更改的。
而正是這段過程,加速了赫莉絲卓善良一面的成長,為日後伊莉絲翠刺殺羅絲鋪下了伏筆。
如果瑞厄德這個傻小子對女人的抗性提高了,赫莉絲卓覺醒人格的路就會變得崎嶇——對伊莉絲翠不友好,對瑞厄德那份質樸之心同樣不友好。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自己犯了大忌:只盯著結果,忽略了過程。
他抬眼望向身旁的瑞厄德。
戰士的表情嚴肅,眼底卻分明跳動著幾分打趣。
費瑞恩心底倏地泛起一陣涼意,連忙問道:「下面,怎麼樣?」
萬一瑞厄德當真在下面隨便對哪個女人起了好感,那自己就成了罪人了。
「做了全套。」
「全套?」費瑞恩眼睛猛地睜大,一根手指已經下意識地敲上了自己腦門,拼命在腦子裡翻補救方案。
「全套按摩。」瑞厄德活動了一下肩膀,「舒服多了。她的手勁非常足。」
費瑞恩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腦海里慢慢浮出一個畫面——一個小個子卓爾女性半趴在瑞厄德寬闊的背上,咬著牙,指節死命往那鐵塊似的肌肉里摁。
「但態度很差。還不如狗頭人。」
畫面里的卓爾女性立刻換成了一張拉到下巴的臭臉,每一下按壓都恨不得摳出一道血印才肯罷休。
瑞厄德偏頭看了費瑞恩一眼,語氣比平時更嚴肅板正了幾分:「我確實不喜歡下面。」
「贊同。」費瑞恩抬手理了理頭髮,甩去了宿醉的狼狽,重新擺出那副容光煥發的模樣。他朝卓爾戰士壞笑了一下,「往後還是別有下次了。」
如何幫瑞厄德,他打算暫時放一放。
在找到更穩妥的辦法之前,絕不再胡亂刺激這個傻大個。
他站起身。
「走吧。」
「去哪兒?」
費瑞恩這才想起還沒跟瑞厄德交代接下來的安排,又耐下性子重新坐回他旁邊。
「跟我一道,去布里爾林區。玩一場貴族狩獵。」
瑞厄德微微皺起眉。
他倒不是反對這種貴族間司空見慣的活動,而是很清楚——從前的費瑞恩根本對這種遊戲不屑一顧。
這裡,分明是他最該放縱的地方。
「我需要一些奴隸。」費瑞恩解釋道,「最近在精研異界縛誓,需要一些生物的靈魂。」
瑞厄德恍然地點了點頭。
「要是順利的話,我還想順道去見一個人。整個過程都需要一個戰士在旁邊護著我。」
「一個二話不說就答應,卻撈不著半點好處的戰士?」
「沒錯。」
瑞厄德抬手拍了拍身後那柄沉重的武器,像是在說——他已經得到好處了。
「走吧。」
兩人離開珠寶盒酒館,又在德奇克羅姆的商業街上轉了一陣,買足了足夠捆住地精與狗頭人這類可憐蟲的麻繩,然後便朝南走去。
目標是一幢特別的建築。
還隔著老遠,就能望見一道接一道的暗色影子不斷從那個方向掠出又掠入——那是形似天馬、通體漆黑的幽暗地域騎乘生物。
但比它們更多的,是醜陋不堪的腐翼龍。
或有人騎乘著它們從魔索布萊城的一角飛向另一角;或四隻合力提著一駕車廂升上半空,裡面約莫坐著某位高階貴族;又或者,它們後面只拖著一堆又一堆的貨物,替那些經商家族沒日沒夜地奔走。
穹頂派送商會,派克西斯。
一踏進商會大門,費瑞恩立刻被熱烈的寒暄兜頭迎上。
一個商人卓爾闊步向前,彬彬有禮地淺淺一鞠,恭敬地問:「米茲瑞姆的少——」啪,他利落地扇了自己一巴掌,鼻血登時淌了下來,「家族首席巫師先生,請問光臨敝會,有何吩咐?」
這副過于謙卑的模樣讓費瑞恩後背一陣不舒服,可他不得不挺直胸膛,把米茲瑞姆家族在這裡身為第二大股東的權威擺上檯面。
「一次狩獵遊戲。馬車服務。」
商人恍然大悟,立即轉身低喝,手下們小跑著去備車。
「兩位?」
費瑞恩看向身旁的戰士,瑞厄德遲疑了一瞬,點了點頭。
「遊戲時長?」
「兩個小時吧。」費瑞恩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這次後勤額外加一條——我抓的奴隸,全要活的。需要你們替我看住,別最後只剩一口氣。」
商人皺了皺眉,和跑上前來的幾個卓爾低聲交頭接耳了一陣,隨即轉向費瑞恩,面露難色地搖了搖頭。
「很抱歉,近來手下實在不足,活捉服務我們眼下做不了,只能提供搬運服務。」
這倒有點麻煩。
費瑞恩略一沉吟:「那就給我配一輛大車,加鐵囚籠。我親手把它們塞進去。」
商人應下,然後畢恭畢敬地將二人引向一處休息室。
室內備了蘑菇酒和幾碟小甜點,足夠打發等候的時光。
「等遊戲審批下來,很快。您的狩獵立刻就能開始。」
約莫過了半個小時,費瑞恩與瑞厄德被引至黑天馬的停泊區,登上一輛天馬戰車。
車駕由兩匹漆黑如墨的天馬牽引,後面緊跟著一節立乘的車廂,再往後,拖著一隻碩大的鐵籠車廂。
費瑞恩忍不住打量起車身上精美的雕紋,還有那兩匹肌肉結實、漆黑羽翼如墨般流淌的駿物,頻頻點頭。
真像古羅馬的戰車!
不多時,那個商人卓爾快步走來,遞給費瑞恩一隻號角。
號角上烙著某種標籤,壓印著米茲瑞姆家族的紋飾。
他的語氣刻板而鄭重:「號角吹響,遊戲方始。務必在兩個鐘點內再次吹響號角,告知布里爾林區的所有住民遊戲結束。也務必不要遺失,更不要損毀。我們只以號角為準,以免傷了我們之間的關係。」
規矩,這是混亂於魔索布萊城中的必要秩序。
費瑞恩點點頭,將號角順手遞給了身旁的瑞厄德。
他揮動馬鞭,蹄聲嗒嗒響起,不久便離地升空。
戰車載著法師與戰士翱翔於魔索布萊城的上方,腳下是綿延無盡、瑰麗交疊的妖火。
仿佛整座城市的煙火都匍匐在他們之下,而他們正穿行在黑雲之間。
「感覺如何?」
費瑞恩一隻手壓著被狂風掀起的袍角,臉上又是興奮又是緊張,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這單薄的車廂甩飛出去。
戰士卻如一尊鐵鑄的石雕立在戰車中央,迎風不動,腳步四平八穩,根本不受影響。
「這會花掉了我半年的薪水。」
「哈哈哈——」
從繁華的德奇克羅姆一路飛往布里爾林區的邊緣,途中掠過了納邦德爾時柱。
此刻的時柱像一根捅穿了石窟天穹的參天火柱,矗在黑暗正中央,昭告著一個地下輪迴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半。
當飛抵布里爾林區邊界時,下方的景象驟然一換——那些低矮黯淡的雜亂建築群,與商業區的高聳瑰麗劃出了截然分明的界限。
嗚嗚嗚——號角聲忽然響起。
費瑞恩疑惑地看向瑞厄德,瑞厄德也在同一刻看向他。
戰士手中的號角根本沒有湊近嘴邊。
可腳下那片布里爾林區,已經像炸了鍋一般躁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