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里爾林區是低劣種族擠作一團的窩。偶爾,也會有零星幾個平民卓爾混跡其中,不過那已是邊緣的邊緣。
此地真正的用途,是容納湧入魔索布萊城的外來勞力,埋藏那些見不得光的灰色交易,以及在適當的時候,為貴族提供一點狩獵的消遣。
能在布里爾林區長久活下來的生物,一定有一副好耳朵。
號角聲一旦撕破空氣,不論正在幹什麼——正在啃半塊發霉的蘑菇餅也好,正蹲在牆角排泄也好——都必須立刻跑回屋裡,縮進小巷,或是扎進隨便哪個犄角旮旯的陰影中,把身子壓得比石頭還低。
這意味著貴族狩獵遊戲開始了。
一輛黑天馬的戰車會從頭頂掠過,上面那幾個黑皮膚的傢伙掛著陰惻惻的笑,手指隨時可能扣下弩機,讓淬了毒的箭矢扎穿某個低劣種族的後腦勺。
沒有為什麼,只為了好玩。
硬要說為什麼——誰叫你生來不是卓爾。
可這一次,過了許久,足足一刻鐘,頭頂仍沒有傳來黑天馬振翅的悶響,也沒有戰車划過遠處上空的輪廓。
於是不少地精、狗頭人和熊地精大著膽子從各個角落裡探出腦袋,疑心是不是哪個缺德的在吹號角惡作劇。
時間是寶貴的——被卓爾殺了是死,賺不到足夠的錢幣被趕出魔索布萊城、或者乾脆被拖去賣掉,也是死。
這些低劣種族不知道的是,在布里爾林區的邊緣,正僵著一場爭執。
費瑞恩和瑞厄德駕著戰車浮在半空,遠遠便望見一輛和他們相差無幾的黑天馬戰車橫在邊界線上,車頭對著一小隊卓爾巡邏兵,雙方的領頭人正吵得不可開交。
法師和戰士互望一眼,同時聳了聳肩。
兩人將戰車壓低了高度,想看看究竟是何方神聖——以及爭執的雙方到底是誰。
等看清其中一隊人的臉,費瑞恩張大了嘴。
卓爾巡邏隊前頭那個正與人針鋒相對的,居然是個尚未發育完全、個頭偏矮的法師姑娘。
她憑著一副女性貴族的身份,與馬車上一名衣著同樣華麗的男子寸步不讓。
她的名字是——泰莎·米茲瑞姆。
「我說了不行,先生。就是不行。」泰莎面色凜然,手持法杖,穩穩站在一列米茲瑞姆巡邏兵的正前方,「請按規矩來。你沒有權利參加這場遊戲。」
費瑞恩一巴掌拍在自己腦門上。
差點把這事忘了——米茲瑞姆家族的巡邏隊,如今正負責著部分區域的秩序維持。
家裡的人手已經缺到這個地步了嗎?連見習法師學徒都拉出來充城市巡邏了?
不過轉念一想,泰莎的本事已經夠格做一名小法師了——在卓爾戰士的護衛下,對付幾隻地精狗頭人綽綽有餘。
姐姐的安排不算離譜,權當給她長長見識。
就聽見對方的下一句直直轟了回來。
「你知道我是誰嗎?」天馬戰車上的男子暴跳如雷,「我家族是穹頂派送商會的第一大股東!貴族狩獵遊戲的黑天馬,全是我們家培育出來的!連米茲瑞姆家的腐翼龍,都配不上!」
哦,那就不奇怪了,不奇怪了。
費瑞恩雖壓根想不起這男子的家族究竟叫什麼,但可以肯定排在米茲瑞姆之下,是個商業家族。
他身為長子,自然坐擁一些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特權。
比如費瑞恩參加這場遊戲根本不用掏一個子兒,而對面這位,顯然也是從家裡弄了輛黑天馬車,中途再差個下人去商會知會一聲,便自顧自跑來玩了。
「但是先生……」恰在此時,泰莎微一仰頭,正正望見了上方的費瑞恩。她嘴巴不由自主地微微張開,又迅速將目光收回,死死鎖回對面男子身上,挺直了胸膛,「這是不可以的。」
費瑞恩在上方冷冷笑了一下,沒打算下去幫忙。
泰莎本領不低,但實在太不知變通。
讓她去碰一碰硬骨頭,看清楚卓爾社會真正的運轉方式,對她的將來只有好處。
在卓爾的社會裡,忤逆的代價就是死——試錯的機會,可不是想有就能有。
況且這姑娘,沒事就杵在自己面前嗶嗶叭叭,也確實有點煩人。
雖然把後續教導那幫學徒的事交給她,他是非常放心的。
他抱臂在上面看戲,身旁的瑞厄德也饒有興味地觀望起來,等著看下面怎麼收場。
馬車上的男子已經準備揚鞭啟程,黑天馬焦躁地刨著前蹄。
泰莎一下子急了,幾乎整個人擋在了馬車前面。
她的眼睛飛快地眨著,一次又一次瞟向上方的費瑞恩,眼底蒙著一層幾乎要滾落的水光。
可到最後,她把那層淚硬生生憋了回去。
事情獨自無法收場的挫敗感燒得她胸口發脹,而在首席巫師面前如此丟人,更讓她滿心不甘。
泰莎攥緊了法杖,豁出一切般嘶吼出聲:「現在是米茲瑞姆家族的遊戲時間!你可以等會兒再來——但現在,絕不可以!」
聲音大得連黑天馬都揚起了前蹄,慌慌地退了一步。
瑞厄德轉頭看向同伴。
費瑞恩則是一副剛回過神的表情。
哦,是哦——現在是我的奴隸狩獵時間。這傢伙搶的是我的兩個鐘頭!
下方又僵住了。
「米茲瑞姆家族」的名號到底還是讓馬車上的男子縮了縮脖子,他腦中顯然過了一遍巡邏隊背後的勢力。
可沒過幾秒,他又重新狂妄起來——一個家族,哪裡會真在乎巡邏隊打什么小報告。
自己又不是在幹什麼傷天害理的大事。
難不成米茲瑞姆家會為了巡邏隊幾句碎嘴,就斷掉一個商業夥伴的往來?除非他們家的二把手此刻就站在自己身後。
天上響起翅膀拍打的沉響。
貴族男子扭頭一看,臉色霎時大變——來者,正是米茲瑞姆家族首席巫師,費瑞恩·米茲瑞姆。
他娘的,今天怎麼這麼晦氣?搶時間搶到這位頭上來了?
可他還是強撐著鎮定,眼看著另一輛黑天馬戰車緩緩停在自家車旁,車上那位法師居高臨下地投來一瞥冷淡的目光。
「米茲瑞姆家族的貴長子,遠近聞名。」他熟絡地打著招呼。
呃,你家族到底叫什麼來著?
費瑞恩實在想不起來了,只敷衍地點了下頭。
對面男子的眉頭克制不住地跳了跳,將翻湧的不滿又壓了回去。
「費瑞恩,咱們兩家也算是老朋友了。」貴族男子面不改色地大言不慚道,「我當然沒有半點想忤逆第六家族威嚴的意思。」
是老對頭吧。
你剛剛不是還罵我們家的腐翼龍配不上麼?
費瑞恩臉上全無表情,用沉默堵住了對方所有套近乎的後路。
「我們來一場奴隸狩獵比賽,如何?」
好話術,好算盤。
換作平時,費瑞恩大概就痛快應了,甚至會和這傢伙喝上一杯——反正他只需要十幾隻奴隸而已,又不是要在街區里開殺戒,後面剩的時間讓給他也沒什麼。
可現在不一樣。
費瑞恩有些慚愧地瞥了一眼站在一旁、強忍著抽泣卻仍恪盡職守的泰莎。
她想捍衛他的權威,他卻差點辜負了她。
費瑞恩冷冷地撂下兩個字:「沒理由。不好玩。」
理由?好玩?
貴族卓爾從他語氣里聽出的是不加掩飾的敷衍與傲慢。
這一男一女,他就算再蠢也看明白了——這就是一出聯手的戲。
他若就此灰溜溜地走,丟人就丟到自家天馬廄里去了。
況且,連高傲的黑天馬都要對他俯首下跪,你憑什麼把我當螻蟻?
這股怒火非但壓不下去,反而越燒越旺。
那個小婊子——不過是區區一個小法師,費瑞恩應該無所謂。
就拿她來泄這團火。
你不是要樂趣,要好玩嗎?我滿足你!
貴族男子側身靠向馬車另一側,朝自己那名護衛法師低語了幾句。
法師點了點頭,下一瞬,一道法術已猝不及防地脫手而出。
愚蠢!
費瑞恩斗篷一翻,自信能穩穩扛下這道魔法衝擊。
身旁的卓爾戰士猛然彎腰,一隻手已閃電般握向身後劍柄。
可斗篷上並沒有等來任何撞擊,戰士抽劍的動作也沒有再往下多走一寸。
「呀——」
一旁的泰莎·米茲瑞姆,指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爪子,渾身覆上細密的絨毛。
她的面容在劇痛中扭曲,鼻吻飛快前突,眨眼間,一隻犬形的口鼻便占據了原屬於卓爾的臉。
這位卓爾女性,就在眾目睽睽之下,變成了一隻略像狗頭人的狗人。
緊接著,那法師又一道法術拍出——一道魔法靈光在她身側猛然綻放,下一瞬,連人帶手中緊攥的法杖,一同消失得乾乾淨淨。
布里爾林區深處,某處任意門留下的奧術痕跡清晰地浮現在費瑞恩的感知中,精確地標記出泰莎最後墜落的位置。
貴族卓爾,朝米茲瑞姆家族的首席巫師緩緩綻開了一個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