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卓爾社會,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不要表露真正的情感。
它適用於男男女女,上至貴族,下至小孩。
你歡笑的對象,將來某一天會被當作把柄。你厭惡的對象,總會在某個毫無防備的時刻突然橫在你眼前。
保護你想要保護的一樣東西,最好的方法便是埋進心底,深深掩埋,直到自己都忘記它,直到學會板起一張滴水不漏的撲克臉。
來到魔索布萊城不過半年,費瑞恩卻已經把這項本領內化進了骨子裡。
他板起臉,只放出那麼一丁點恰如其分的憤怒,去配合對方臉上那道戲謔的微笑,假裝自己對這場比試起了興趣。
「怎麼比?」
不出首席巫師所料,貴族卓爾壓根沒打算對自家護衛法師的舉動給出任何解釋。
一條低賤血統的命,在他們眼裡根本不算命。
他咧著嘴,滿臉得意,活像一個頑劣的孩童往滿盆黃豆里丟進了一顆塑料小黃球。
他豎起手指,一根接一根,念得朗朗上口:「地精,一分。狗頭人,兩分。灰矮人,三分……」
他歪頭想了想,用雙手在身前比劃出一個粗壯的輪廓,「熊地精,五分。牛頭人,十分。」
緊跟著,他那十根烏黑的手指猛地翻了一翻,微笑變得更大,「毛茸茸特殊狗頭人——二十分。」
來找找那顆特別的塑料小黃球吧!
費瑞恩將手背在身後,斗篷下的十指已經死死絞在了一起。
可他的聲音聽起來仍是淡淡的,像在敲定一樁無關緊要的買賣:「太無聊了。我家族最近正缺人手。活的才算數,怎麼樣?」
他撩起斗篷一角,用那隻被攥得有些發疼的手掌重重拍了拍身後的大鐵籠。
「喲,聰明啊!」貴族卓爾竟鼓起掌來,「怕了我這個歷年狩獵冠軍,想出這麼個好法子。」他毫不退縮地一口應下,「當然行!對我來說,這也是一次了不得的挑戰。」
說完,貴族卓爾拽正韁繩,狠狠一甩馬鞭,黑天馬揚蹄振翅,載著他的狩獵戰車當先騰起。
費瑞恩慢了一拍。
他壓下聲音,快速吩咐:「緊跟上我們,一起搜尋那個拿法杖的狗頭人。沿途受傷的奴隸,全部抓起來。」
巡邏兵們齊刷刷點頭,隨即列隊正式踏入了布里爾林區的地界。
費瑞恩揮動馬鞭,戰車朝感應中泰莎墜落的方位疾馳而去。
「她是你的情人之一嗎?」
正專心控馬的費瑞恩差點把胃裡沒嘔乾淨的東西噴出來,扭過頭,不可思議地瞪著身旁的卓爾戰士。
瑞厄德見他這副反應,也意識到自己怕是猜錯了。
他撓了撓散亂的短髮,補了一句:「因為我從沒見過你這麼憤怒。」
我很憤怒?我明明表現得足夠鎮定了。
可當他對上戰士那對更為冷峻的眼眸時,費瑞恩不得不輕輕笑出了聲——他的確很憤怒。
在旁人眼裡,他也許還是那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但在瑞厄德看來,他極不正常。
因為真正無所謂的費瑞恩,是會開開心心和對方一起喝酒找妹子去的。
費瑞恩朝戰士敞開了口:「她是我最引以為豪的學徒之一。」
瑞厄德的臉色應聲沉了下去。他那張本就嚴肅的臉,此刻繃得像一塊擱在爐火上燒紅的烙鐵。
「那快走。」
黑天馬戰車掠過布里爾林區最邊緣的一排石頭小屋。
管它們叫小屋都算是抬舉——遠遠望去,那不過是亂石堆疊起來的墳崗。
若不是石縫間偶爾閃過一雙驚惶窺向外界的眼睛,根本看不出裡面還塞得下活物。
「放我進去!放我進去!」費瑞恩瞧見一隻地精在下方嘶聲叫嚷,兩隻小爪子瘋了一樣拍打著用爛木板拼成的房門,隨後又改拍為拽。
本就朽爛的門扉經不住這股蠻力,咔嚓一聲從門框上脫開一道豁口。
縫隙剛裂到手臂粗細,一隻粗壯的毛皮手臂便從黑暗中猛探出來,一掌拍在那隻地精胸口,爆出一聲怒吼:「滾遠點,渣滓!」
這一掌卻反倒救了它一命。
地精被拍翻在街面上,暈頭轉向地撐起身子,一道灼燙的氣浪便撲面襲來,再度將它掀了個跟頭。
等它重新爬起來時,那條本就破爛的皮褲已經濕透了。
滾滾黑煙從石屋裡翻湧而出,火焰在屋內轟轟作響。
連同那隻大塊頭在內,好幾條嗓子在火中同時哀嚎。
真正能從火海里逃出來的,只有那隻熊地精。
「哎呀——手滑了一下。搞砸了。」
身後傳來翅膀拍打捲起的又一陣氣浪。
那隻地精兩腿止不住地抖,根本不敢回頭。
這句它聽不懂的話已經替它宣判了結局。
但它的命似乎還不算最壞。
貴族卓爾掃了一眼逃竄的熊地精,搖了搖頭,將弩機的准心對準了地精的腦袋,手腕往下壓了壓,扣下懸刀。
箭矢穿透地精的大腿,它慘嚎著癱倒。
也許這命更壞。
護衛法師甩出一道魔法之手,拎起那隻地精隨手拋進戰車後廂。
卓爾的昏迷毒藥正一寸一寸吞掉它眼中的光——這輩子,它都將是奴隸了。
費瑞恩的戰車遲了片刻趕到貴族卓爾的上空。
他心底沒有一絲波瀾,只冷冷地俯瞰著腳下這一切。
瑞厄德已經鎖定了另一隻正踉蹌著往陰影里鑽的地精,舉弩,扣發。
箭矢飛出五十步,精準地扎進那東西的大腿。
一聲口哨從下方飄上來。
「你的手下,準頭不錯嘛!」
「不是手下。」費瑞恩無視了他,繼續揮動馬鞭,同時回頭打了個手勢。
三名卓爾戰士立刻撲向那隻仍在拼命朝陰影里爬的地精,三下五除二將它捆了個結實,往上一拋,車廂里的戰士穩穩接住。
瑞厄德手起繩落,一氣呵成,把這隻已經昏迷的東西丟進籠中。
「真不公平啊——你的幫手也太多了點。」貴族卓爾扯著嗓子喊道。
首席巫師根本沒理他。
可那人看起來本就是故意這麼喊的。
等費瑞恩的戰車駛遠,他才冷冷一笑,低聲譏諷道:「我的幫手,也不止一個呢。」
隨即一振馬鞭,追了上去。
「別對狗頭人出手。」
費瑞恩這邊,心思壓根不在狩獵上。
他把搜尋奴隸的活幾乎全丟給了同伴,自己則凝神追蹤著那道魔法的余痕,朝泰莎最後的方位不斷靠近。
「當然。」
瑞厄德應聲舉起弩機,放過了底下那隻倉皇跳進破竹簍里自欺欺人的狗頭人。
餘光倏地掠過一道漆黑的人影,戰士的本能讓他幾乎在瞬間調整了重心,弩臂已朝那個精準的角度瞄去。
「等等。他是卓爾。」
瑞厄德沒有扣下懸刀。
戰車划過半空,底下果然是一個穿得破破爛爛的卓爾平民,正借著血統賦予的天賦,無聲無息地融入牆角最深處那片陰影。
只剩一雙恐懼到極點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
法師與戰士對視了一眼。費瑞恩早已替他想好了「卓爾不算積分」的藉口,但他心裡更清楚——對方是主動收的手。
費瑞恩忍不住調侃了一句:「你差點殺了個自己。」
「不是誰都能成為武技大師。」瑞厄德無奈地笑了笑。後半句的語氣卻驟然沉了下去,像被什麼東西抽走了溫度,「也不是誰,都能遇上自己的恩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