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瑞恩回以微笑。
那笑意很輕,卻帶著溫度,瑞厄德看在眼裡,什麼也沒說,只是重新端起弩機,將准心默默瞄向下一個目標。
費瑞恩知道這位兄弟的大致過往。
有現代人的記憶作底,那些片段比卓爾原生的印象更加清晰,也更能刺進心底。
瑞厄德·阿吉斯,出身於布里爾林區。
一個卓爾平民,一個徹頭徹尾的普通人。
在這裡,「普通人」意味著能在貴族狩獵遊戲中活下來,並且有本事加入某個幫派,攥住一份勉強維生的力量。
他是在一次酒館鬥毆里殺了一個商業家族的戰士學徒。
對方上門討伐尊嚴,年輕的瑞厄德以一敵多,硬生生殺出了一條活路,反而被那個商業家族的武技長看中,保送進了格鬥武塔。
如今成了大師,又回到這片出生地。
戰士站在這裡,心裡想必翻湧著旁人難以察覺的暗流。
但並不是屠龍者終成惡龍。
貴族狩獵遊戲裡,卓爾們不會對低劣種族生出任何同情——這些活物與洛斯獸肉排唯一的區別,不過是會說話,以及不好吃。
而貴族與平民之間,更橫著一條深不見底的鴻溝。
方才那個平民卓爾眼裡,除了恐懼,還有深深的惡意。
那是一種恨不得將來某一天親手撕碎對方的憤怒。
瑞厄德不在乎,費瑞恩也不在乎。
否則呢——你想屠城嗎?那樣活,太累了。
費瑞恩的善意,只到放過同族一命為止,只求自己不變成一名徹頭徹尾的暴徒。
看看身後那個人吧。
他的吵鬧已經讓費瑞恩心煩意亂——貴族卓爾站在黑天馬戰車上,隨手往底下拋擲石火炸彈,用轟響和煙塵把低階生物從藏身處逼出來,像翻石頭找蟲子。
他根本不在乎死傷,只圖一時歡愉。
要等硝煙嗆進自己那張哈哈大笑的嘴裡,或者箭袋暫時空了,才會低頭檢視一眼地上還有沒有活物。
費瑞恩的戰車騰躍著繞過一排密集的建築物,貴族卓爾熟練地撥轉韁繩,死死咬在後面。
「小心。那邊是焦爪部落的地界。」
焦爪部落?
翻過那排低矮石樓,費瑞恩一眼便望見了聳立在布里爾林區深處的一座座石塔。
比周遭的廢墟高出不少,像簡陋的瞭望台,默然監視著底下那片破敗的聚集區。
塔頂胡亂蓋著破布,勉強算作鋪子,雖然眼下全都空著,但不難想見平時上面蹲滿了為活命而拼命的生物。
聚集區邊緣插滿了戰旗,每一面都繪著獸人標誌性的獠牙圖案。
幾個陰影交錯的角落裡,即便是在狩獵遊戲的時刻,仍能看見獸人刺客的輪廓一動不動地守在道口。
費瑞恩凝神感應了一下。
泰莎的魔力痕跡,就在這片區域的核心地帶。
「必須進去。」
瑞厄德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弩機准心移向其中一座塔樓的鏤空處,手指穩穩搭上懸刀。
費瑞恩的黑天馬戰車剛一掠過,塔樓里便猛地冒出一顆綠皮粗蠻的腦袋。
那名獸人一聲不吭,抬手就朝戰車投來一根打磨得極尖的長木刺。
這些獸人,居然敢對貴族的戰車還手?
嗖——瑞厄德率先扣發,弩箭穩穩紮進獸人的下腹。
那具粗壯的身體從鏤空處翻倒下去,砸穿下方一個鋪子,激起一片碎屑。
戰士手上沒停,繼續射擊。
第二枚弩箭,穿過另一名撲進鏤空補位的半獸人脖頸。
第三枚,將一顆年輕卓爾的腦袋轟碎了半個。
「哦。」
瑞厄德放下弩機,下意識繼續拉弩,配合說道:「我死了。」
如他所料,再也沒有人從那個射擊孔里冒出來。
費瑞恩聳聳肩,將戰車稍稍壓低。
他等著後續趕來的米茲瑞姆巡邏兵上前,把那個腹部中箭的大塊頭捆結實,丟進鐵籠。
巡邏兵的確到了,可他們卻停住了腳。
連瑞厄德也略帶疑惑地偏過頭看向首席巫師。
怎麼了——哦,等等。獸人好像不算分?
話說回來,為什麼不算分?
費瑞恩將視線轉向聚集區邊緣,貴族卓爾的黑天馬戰車並沒有跟進來,而是懸停在上方,正安安靜靜地看戲。
密集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傳來。一隻接一隻,綠皮子、褐皮子、黃皮子——獸人,從巷口,從石塔下,從破敗鋪子的陰影里湧出,手持粗木大棒和削尖的標槍,怒氣翻騰地朝半空中的戰車圍攏過來。
空氣開始焦躁,對卓爾根深蒂固的恐懼正被人數的優勢一寸寸稀釋。
「卓爾!你想狩獵我們焦爪部落?」一隻明顯比同類大出一圈的獸人越眾而出,手裡攥著一柄精鋼戰斧,聲如悶雷,「那就做好被我們狩獵的準備。在這場遊戲裡,所有人——都是獵物!」
獸人們齊齊嚎叫起來,揮舞兵器,聲浪震得破布呼啦啦作響。
還有這茬?
費瑞恩不熟悉貴族狩獵遊戲裡是不是真有什麼潛規矩,但他很清楚一點——現在該跑了。
傻子才跟你們打!
誒,蕪湖,起飛!
他猛揮馬鞭,黑天馬戰車開始迅速拔升。
幾隻按捺不住的獸人嘶吼著投出長矛,可那些粗製濫造的尖頭幾乎全被戰車和黑天馬鎧甲上的防護符文彈開,只留下幾道淺淺的白痕。
吁啦——一陣奇怪的哨音倏地響起,既讓費瑞恩覺得耳熟,又格外陌生。
那是把手指壓在嘴唇上發出的特定呼哨,只不過平常法師自己吹出的是另一種調子。
他還沒想明白,整個車身便開始劇烈顛簸起來——面前那兩匹黑天馬忽然間發了狂,瘋狂踢騰,亂拍翅膀,又是甩頸又是亂竄,眨眼之間便把整架戰車掀了個底朝天。
浮空術!
費瑞恩甩出一道小法術,把自己和瑞厄德輕輕托落地面。
他們身後,戰車在一聲巨響中重重砸在石地上,崩碎成一片片殘骸,只有那個專門加固過的鐵囚籠還算完整地翻在一邊,裡面的幾個生物滾幾圈,頭撞在鐵欄杆上徹底昏死過去。
戰士的手已經握向了身後那柄沉重武器的劍柄,一言不發,只用冷峻到幾乎凝固的目光,一匹一匹地逼退圍上來的獸人。
費瑞恩趁這短暫的喘息抬頭望去。
那兩匹黑天馬正撲棱著翅膀,連跑帶飛地撲回它們真正的主人身邊,不住地嘶鳴,享受著一雙烏黑手掌輕柔的愛撫與拍打。
「我的好夥伴,我的好夥伴。」
它們的主人——那個貴族卓爾——正站在自己的戰車之上,放聲大笑。
「費瑞恩,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想抓住那隻特殊狗頭人,一口氣翻盤?」他的微笑又惡毒,又單純,仿佛這一整串詭計,不過是另一場遊戲,「我啊,在遊戲裡,還從來沒輸給過任何人!」
說完他猛甩馬鞭,戰車長驅直入聚集區。
焦爪部落的獸人首領死死盯住他。
「塔姆·克勞斯·焦爪。」貴族卓爾在戰車上高高朝它喊話,用的是地底通用語,「我們仍然是朋友。獸人,照舊不在我的狩獵名單上。而且我還給你捎來了一份足以令你榮光的挑戰」
「替我找找一隻帶了法杖的狗頭人。別弄死,缺胳膊斷腿無所謂。」
費瑞恩心底一沉。
獸人首領點了一下頭,擺了擺手。
圍困費瑞恩二人的獸人頓時散掉了一半,紛紛轉身扎進小巷與陰影之中,低下它們粗壯的脖頸,開始搜尋一隻比它們矮小不知多少、卻握著一根法杖的毛皮生物。
費瑞恩不得不對這名貴族卓爾高看一眼。
自己中計了。
把泰莎特意傳送到這片區域,呼喚只臣服於自己家族的黑天馬,再把獸人早早從狩獵獎勵名單上划去,最後讓它們心甘情願地替他找那隻特殊的狗頭人。
每一步都算得滴水不漏。
不愧是卓爾精靈,心機叵測,自然而然。
但他也不怕。
費瑞恩將龍紋戒指緩緩推上指節。
當力量足夠強大,便可以在魔索布萊城橫著走——尤其是一個可以呼風喚雨的法師。
而他眼下唯一的弱點,已經被那副龐大的身形、以及那柄巨型鐵劍牢牢遮擋。
瑞厄德攔在他身前,把所有渴望靠近法師的獸人,盡數擋在了劍鋒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