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花花公子的日常
一塊塊碎石在奧術之力的牽引下,像被無形的手一片片按回原位,嚴絲合縫地拼合成一扇巨大的石門。
一道道奧術符文交疊編織,為這扇門——也為門後那個人類的住所—套上了遠比先前堅固的防禦。
斯梅拉手指微動,一隻膝蓋高矮的泥偶傀儡便無聲地穿過石門,等在外邊。
逐客令已經下了,那個領頭的卓爾倒也識趣,畢恭畢敬地帶著他的人退出了這間滿是異國風情的小屋。
費瑞恩的身影剛從門口消失,斯梅拉臉上那層慵懶的偽裝便一掃而空。
她蒼白的手掌重新撫上那枚上等水晶球。
球面上浮出費瑞恩正沿旋轉樓梯向下走的畫面卻斷斷續續,殘破不堪。
斯梅拉心頭竄起一股惱怒,索性將渾身法力盡數灌入水晶球中。
下一秒,一道裂痕猛然炸開,她立即收了手。
她捏了捏酸痛的鼻樑,一顆膿囊似乎悄然破裂,污濁的液漬染上指尖,可她的視線仍死盯著那片亂序不堪的畫面。
「抱歉,年輕的卓爾。」斯梅拉頹然躺回椅中,喃喃自語,「還有另一個更強大的預言系法師一直在窺視你。我能想到的人選,只有一個—而我絕不能觸怒他。」
她起身將桌上那副塔羅牌收回原處,卻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又隨手抽出一張。
巨大的黃金輪盤,銘刻著從一到十二的神秘符號,正位與逆位於它而言毫無意義。
「命運之輪?」斯梅拉輕敲著自己的額角,「這是我的命運——還是與我定下契約之後,那個名叫費瑞恩的卓爾的命運?又或者,是別的什麼人?」
她無法分辨。
她決定就這樣靜觀其變。
若費瑞恩當真抓住了那一線生機,扭轉乾坤,她便欣然接納那個更好的未來。
若他失敗了,她也不會有什麼損失,大可繼續干她情報販子的本行。
這便是強大的預言系法師—你或許能血賺,但我永遠不虧。
然而,這份保守到近乎冷酷的清醒,卻隱隱硌得她心底生疼。
那是屬於人類的情懷:如果你自己從不伸手去爭,只順水推舟地服從所謂命運之流,那麼得到與失去,說到底,都與你毫無干係。
心跳擂得她不得不一手按住胸膛,才勉強平息下去。
下次吧。
如果這個卓爾當真如此與眾不同——下一次,我再試著,和自己的命運抗爭一次。
同他一道。
費瑞恩踏出石門,早一步等在外面的瑞厄德便投來一道滿是懷疑的目光,語氣倒是克制:「談得如何?」
「嗯————還行?」費瑞恩說得含含糊糊。
卓爾巨劍戰士沒再追問,聳聳肩,跟著其他卓爾戰士緩步下樓。
費瑞恩不是有意隱瞞,更不是想搞什麼狗血誤解—他是當真不知道自己陷入了什麼危機。
這一路難道不是順風順水嗎?哪裡來的危機?
思來想去,他只能猜測斯梅拉指的是自己不久之後的命運:也許是大法師之路前頭還攔著什麼阻礙,也許是惡魔束縛儀式里藏著什麼紕漏,又或者乾脆是羅絲沉寂降臨前自己的準備工作出了岔子。
不管怎樣,布里爾林區這一趟,已經足夠圓滿。
唯一還掛在他心頭的,便是那位預言系法師口中反覆念叨的「不久將來」。
不久是多久?明天?後天?一個月?半年?總不會就在五分鐘之後吧。
不過費瑞恩倒也不怪罪預言師們一按DND的設定,他們自己也不知道具體時日,只能靠故弄玄虛來餬口。
正出著神,掌心裡忽然傳來一陣戰慄不安的輕顫。
費瑞恩低頭,看見泰莎仍陷在恐懼里,目光在地面游移不定。
「怎麼了?」
泰莎抬頭望了望他,嘴巴張開,又輕輕合上。
「拜託—我是誰?」費瑞恩刻意擠出一個魅力十足的壞笑。
泰莎被逗得笑了出來,可那層憂鬱很快又反撲回臉頰。
一級一級台階不斷向下,在鎧甲單調的哐當聲中,小姑娘心底的恐懼卻漸漸泛了上來。
「費瑞恩大師————」她用手指卷著自己銀白的長髮,「我發現你在外邊,好————特別。有時候很嚴肅,有時候又很怪誕。」
特別?嗯,倒也沒說錯。
在學徒面前,他多少還會板一板臉,裝裝樣子。
骨子裡他還是喜歡更自在些,畢竟卓爾的日子已經夠壓抑了。
「所以你應該————不會把我除掉吧?」
除掉你?費瑞恩皺起眉。
「因為我聽到了不該聽的東西。」泰莎又揪住了自己的耳朵,緊緊閉上眼,聲線不停地抖,「你和蒼白女士的具體約定。我們十年後要攻打————還有,還有————」
她幾乎喘不上氣來。
費瑞恩卻忽然看見她的耳廓上似乎又開始往外鑽細細的絨毛。
他心頭微微一跳,雙手輕輕按住卓爾姑娘的肩膀,不緊不慢地揉按起來。
「深呼吸—
」
泰莎大口喘息著,甚至沒意識到耳尖的絨毛又悄然縮了回去。
「我不會除掉你。你怎麼會這麼想呢,小笨蛋?」
「真的?」
他本就不是一個真正的卓爾,也不像薩泊兒那樣能輕易處死任何一個有可能泄密的心腹。
更何況,這兩個情報就算真泄露出去,頂多不過是一陣謠言—畢竟動手暗殺那位主母的人,又不是他。
「放心。」費瑞恩在泰莎耳邊壓低了聲音,「我相信,你會守住我們兩個人這個小秘密的。」
「相信。」這個詞在高等卓爾語裡並不存在。
泰莎花了好一會兒,才從費瑞恩替換進來的地底通用語裡找到了它的含義。
那一瞬間,她的眼睛亮晶晶地閃動起來,整張臉激動得通紅。
導師恰好在此時微微彎下腰,在卓爾那天性浪蕩的本能驅使下,泰莎一踮腳,又在費瑞恩臉頰上親了一下。
極輕,極軟。
可費瑞恩反應過來便立刻抽身,用手背擦了擦臉,語氣難得地帶上幾分嚴肅:「這個不行。」
看著泰莎一下子萎靡下去的表情,費瑞恩心裡無奈地嘆了口氣,隨口敷衍道:「等你再長大些吧。矮個子,沒什麼營養。等成了一個真正的女人,再找我調情不遲。」
一陣黑,一陣紅。
泰莎氣鼓鼓地搶先一步衝下樓梯,法杖的金屬柄敲在石面上叮叮噹噹響了一路。
仔細聽,那裡面竟還混著幾分歡快的調子。
這算四處留情嗎?費瑞恩一邊往樓下走,一邊在心裡反覆掂量。
可他確實對她們沒有太多意思。
羅絲沉寂的陰影已經把他的心神攥得太緊,他壓根騰不出工夫在魔索布萊城裡好好玩一玩。
費瑞恩終於給自己下了一個結論:是這座城邦有問題。
太壓抑,太邪惡。
他不過是在盡一個正常現代人的本分,不被混亂同化罷了—這怎麼能是他的錯。
一路向下,剛踏出塔樓,仍陷在思緒里的費瑞恩便一鼻子撞上了一塊堅硬的物體,上面的魔法符文激得他一陣頭暈目眩。
他側身繞過那柄巨劍,拍了拍瑞厄德的肩膀。
「怎麼了?」
「不大對勁。」
巨劍卓爾戰士望著面前空蕩蕩的集市區,以及四周高低錯落、處處懸掛著藍布條的建築,只冷冷地吐出這幾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