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靜悄悄的，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呼呼聲，空氣里飄著一股子霉味。
牆角的綠蘿葉子耷拉著，黃了一半。
投影幕布上還亮著，是一張模糊的測試畫面。
張浩癱在椅子上，眼下一片濃重的青黑，手裡捏著一個冷掉的肉包子，包子皮硬邦邦的，咬下去都能聽見咔嚓響。
「牧哥，這個項目怕是沒救了。」
他指著幕布上那個一會兒白一會兒黑的人影，聲音都有些發飄。
陳陽在旁邊按下播放鍵。
畫面里，張浩拿著手機從樹蔭下走到陽光里，鏡頭瞬間就崩了，人臉糊成了一團，顏色白得嚇人。
「這是走路測的。」陳陽推了推眼鏡，「跑起來畫面抖得跟篩糠一樣，風噪太大，說話聲基本聽不見。就算外接麥克風和雲台，手機電池也撐不過一百分鐘。我們測了三回，結果都一樣。」
蘇櫻咬著筆帽，眉頭緊緊皺著：「後期沒法調？」
「直播是實時的，怎麼回頭調？YY那邊測的結果也差不多，他們的方案更貴，一套設備兩萬起步，效果也就那樣。」
張浩把半個包子塞進嘴裡，費勁的嚼著：「陳哥，那傳統方案呢？」
「能跑。」
「多重？」
「保守估計，十五公斤往上。」
蘇櫻手裡的筆一下停住了。
張浩嘴裡那口包子正好卡在喉嚨里，他差點翻了白眼，趕緊猛捶幾下胸口，才把那口氣給順下去，一張臉憋得通紅：「十五公斤？這是讓我背一袋大米去玩命？」
蘇櫻瞥了他一眼：「就你那點力氣，背個三腳架都喘。」
「上次爬山那是累的，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都是背著東西走路，無非是一個能累死，一個也能累死。」
會議室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林牧走了進來，手裡拎著幾杯溫豆漿，塑膠袋上印著街角那家早餐鋪的紅字招牌。
他把豆漿放到桌上，拉開主位的椅子坐下。
「十五公斤背不動，手機方案行不通。」
林牧的目光在桌上那堆亂七八糟的測試線材上掃了一圈。
「那就自己做。」
聲音不大，但會議室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張浩嘴裡的包子停住了，不知道該咽還是該吐，眼睛瞪得溜圓：「牧哥，你說啥？自己做？做硬體？」
林牧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畫了個長方形的框，大概煙盒那麼寬。
他在框裡寫了幾個詞：編碼晶片、多卡聚合、外接電源、被動散熱。
筆尖在白板上發出吱吱的響聲。
「單兵盒子。」
「什麼玩意兒？」
「名字。」林牧把筆帽蓋上，「可以穿在身上，放在包里，隨身帶著的戶外直播終端。手機方案太爛，傳統方案太重，這中間肯定有一個位置是給我們的。誰第一個做出這個東西，誰就能定義這個市場。」
陳陽看著白板上那個框，沉默了片刻：「市面上沒有這種東西。」
「所以才要做。」
「你知道做一套要多少錢？方案設計，打樣測試，晶片採購，開模，貼片，組裝……第一版做出來，沒有十五萬根本下不來。而且這玩意兒沒人做過，每一步都是在摸著石頭過河，走錯一步，錢就全打水漂了。」
「知道。」林牧拉開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啦一聲。他拿起一杯豆漿喝了一口，「所以先掙錢。」
張浩還沒從震驚里緩過來：「牧哥，咱們是做內容的，不是搞硬體的啊。做直播跟造設備完全是兩碼事。萬一搞了半天，盒子沒做出來，項目也黃了，這責任算誰的？」
「YY和鬥魚也在搞戶外直播，他們砸錢租場地，請主播，買設備，一次直播成本就好幾萬，方案還不成熟。如果我們能做出這個盒子，把成本壓到一千塊以內，讓普通人拿個手機加個配件就能開播。到時候，你覺得是做內容的說了算，還是做設備的說了算？等他們還在搶頭部主播的時候，我們的工具已經鋪到每個人的手裡了。」
張浩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想了想，撓了撓頭：「那行吧，反正我光棍一條，就跟著你干到底了。」
老黃端著他的保溫杯，杯蓋里的枸杞在熱水裡上下翻滾：「做這個盒子要多久？」
林牧沒說話，看向了陳陽。
陳陽盯著白板看了好一會兒，拿起筆在紙上快速的算著：「核心物料能到位，陳默那邊把固件底層寫完，第一版樣機大概要四周。前提是，資金到位，物料齊全，中間不出任何岔子。」
「那就四周。」
蘇櫻看著白板上那個框，又看了看林牧：「圖紙沒有，元器件沒買，方案沒定，你怎麼保證四周能出來？」
林牧把豆漿杯放到桌上。
「有些門，在打開之前，你永遠不知道裡面是不是路。」
「萬一不是呢？」
「那就打出一條路。」
他的語氣很平靜，不帶一絲波瀾。
屋子裡沒人接話了。
張浩把剩下的包子全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老高，含糊的說：「牧哥，我這輩子就沒見過你這樣的。」
林牧沒理他。
他站起來，在白板那個方框下面，又寫了一行字：萬疆技術預研，個人墊資，不走公司帳。
陳陽看完，眉頭皺了起來：「你上哪弄這麼多錢？」
「想辦法。」
「多少？」
林牧轉過頭看著他：「夠你焊四塊板子。」
陳陽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四塊板子，從設計到打樣再到核心晶片，沒個二十萬根本打不住。
這筆錢，林牧打算從哪裡變出來？
有些話不用說透。
老闆自己掏錢出來拼命，底下的人還有什麼好說的。
他在筆記本上刷刷寫了幾行字，然後抬頭說：「那我今天就把晶片清單拉出來，型號和封裝全都標清楚。」
「陳陽今天之內給我一份核心元器件清單，要具體型號，封裝，參考價格，別寫大概。張浩去查開源的多鏈路方案，把OpenWRT和FFmpeg底層能用的框架全列出來，別漏了。老黃繼續整理城市求生的內容腳本，設備還沒出來，內容不能停。YY那邊已經開始推戶外了，方案雖然爛，但他們占了先機，我們不能再拖了。」
老黃點了點頭，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枸杞水，一股甜味在嘴裡散開：「腳本框架我弄了大半，三天內給你第一版。」
「蘇櫻。」
「嗯？」
「你跟我去跑一趟供應商。」
蘇櫻合上筆記本，在鍵盤上敲了幾下，抬頭問：「去哪？華強北那幾家最大的代理商，我現在就能聯繫預約。」
「深圳。」
張浩瞪著眼睛：「深圳？去那麼遠幹嘛？杭州沒有賣晶片的地方了？」
林牧走到門口，回過頭看了他一眼：「杭州能買到的東西，李志也能買到。有些供應商，必須當面談。」
他推門出去，走廊里的日光燈嗡嗡作響，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張浩看著他消失的背影，小聲的對陳陽說：「陳哥，你說牧哥是不是有點瘋？」
陳陽低著頭，在紙上畫著電路圖，頭也沒抬：「瘋不瘋不知道，但他說的有道理。」
「哪句？」
「開門之前，你永遠不知道裡面是什麼樣的。不推門，就只能站在門口看別人吃肉。」
張浩想了想，把最後一口包子咽下去，用力的嚼著：「也是。反正我在這也是看別人吃肉，還不如跟著牧哥一起去撞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