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白板上寫滿了字,被燈光照的反光。
鋁合金外殼,石墨散熱膜,迷宮式風道。
底下還有一行字。
RTMP弱網優化,多卡權重調度,外掛V口電池。
這些詞拆開看都懂,但組合起來,卻形成了一套全新的思路,硬生生把一條死路給盤活了。
陳默盯著白板上的字,手伸進頭髮里胡亂抓了抓:「林牧,你老實說,是不是背著我們偷偷去上課了?」
蘇櫻抱著胳膊,靠在白板旁邊,一臉嫌棄:「我只關心一個問題,下一版能不能別做的那麼丑?跟路邊修電瓶車送的似的。」
陳默臉一黑:「蘇老師,給工程樣機一點尊重行不行?」
「我已經很尊重了。」
蘇櫻指了指牆角那個燒得黢黑的初代機,「不然它現在應該在垃圾桶里。」
陳陽抬起頭:「第二版外殼重新設計,接口全部朝下,把發熱的核心跟電源分開放,重量必須控制在三公斤以內。」
「三公斤也太難了。」
「那就二點八公斤。」
「你當這是菜市場砍價呢?」
「這是產品需求。」
陳默嘆了口氣,又伸手抓了把頭髮:「行,我來重畫電路板。外殼讓深圳那邊重新打樣,散熱膜今天就下單買,V口電池的架子,我去二手攝影器材市場淘一個。」
張浩坐回自己的電腦前:「多卡聚合這塊,我先把監控面板做出來。延遲、丟包、上行速率、每張卡的權重,全都做到後台。這樣主播就算背著設備到處跑,我們在後台也能一眼看出是哪張卡掉鏈子了。」
老黃端著他的寶貝保溫杯,聽他們說了一圈,慢悠悠的開了口:「設備再好,也是給人用的。操作一定要簡單,最好就兩個鈕,一個開,一個關。我以前跟著劇組拍外景,那機器越是複雜,現場就越是容易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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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牧拿起馬克筆,走到白板前,在最上面寫了四個大字:主播優先。
筆尖在白板上划過,發出「吱」的一聲。
「以後所有的設計,都按照這個原則來。技術不是為了拿出來顯擺的,是用來救命的。」
陳默看著那四個字,把袖子往上一擼,坐回了桌子前:「兄弟們,今天晚上誰先睡覺誰就是狗。」
張浩立馬警惕起來:「別扯上我,我是搞前端的,跟你們硬體的邪教不是一路人。」
陳陽看了他一眼:「監控面板,今天晚上出第一版。」
張浩沉默了半天,才憋出一個字:「汪。」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笑聲。
剛才因為燒了晶片帶來的那種死氣沉沉的氛圍,隨著任務一條條的分派下去,一下就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所有人重新燃起的幹勁。
桌上的速溶咖啡杯子摞了四五個,空氣里都是那股子廉價的苦味。
手機震了一下。
是蘇玥發來的簡訊:「你明天有空嗎?我想去看看你說的那個門面。」
林牧回了兩個字:「有空。」
陳默從電腦顯示器後面探出個腦袋:「林牧,你笑什麼呢?」
張浩立刻抬頭,八卦的雷達響了:「有情況?」
林牧把手機揣進兜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第二版的方案,明天上午十點之前我要看到。」
他走出公司大樓時,已經快晚上十一點了。
杭州晚上的風有點潮,路燈把路邊梧桐樹的影子拉的老長。
蘇玥開店的事在他腦子裡轉悠。
上次喝多了說要幫她找門面,話說出口是一時衝動,但酒醒了,他一點也不後悔。
蘇玥總擺攤也不是個事。颳風下雨不說,還得提防城管,客源也不穩定。
得有個小店,前面賣面,後面直播。
這樣既能讓她有個穩定的生意,自己那個「煙火陪伴者」的計劃,也才算真正有了個落腳的地方。
只是,好的門面太難找了。
地段差的沒人去,地段好的又太貴。
租金,押金,裝修,水電,還有各種證照,每一樣都要花錢。
半小時後,林牧站定在一個老舊小區的二樓門口。
樓道的燈壞了一半,牆上貼滿了開鎖和通下水道的小GG,空氣里混著不知道哪家炒菜的油煙味。
他剛抬起手準備敲門,門裡就傳來了劉芳菲的聲音:「誰啊?」
「乾媽,是我。」
門「吱呀」一聲被拉開。
劉芳菲穿著一身棉布睡衣,頭髮隨手拿簪子盤著,手裡還拿著一根黃瓜,黃瓜上的水珠正往下滴,落在拖鞋上。
她從上到下掃了林牧一眼:「兩手空空的就來了?」
「來的急。」
林牧換了鞋進屋,順手從茶几上拿起個蘋果就啃了一口:「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劉芳菲看著他這副一點不見外的樣子,眼神軟了下來。
這孩子以前來家裡,喝杯水都得先問兩遍。今天這樣,倒真有點像回自己家了。
她坐到林牧對面,把一盤切好的梨往他那邊推了推:「說吧,又碰上什麼事了?」
林牧啃著蘋果,含糊不清的說:「您跟梁老師,在熊貓公司那附近,是不是有幾個門面?」
劉芳菲眼皮一抬:「幫誰問的?」
「一個朋友。」
「男的,女的?」
林牧沒說話。
劉芳菲笑了:「懂了,女的。」
她起身走到電視櫃旁邊,拉開抽屜,在裡面翻了翻,然後拿出一大串鑰匙丟在茶几上。「公司對面那條老街,有三個門面。兩個小的,一個大的。」
林牧拿起那串鑰匙,指尖在一個寫著「老街18號」的標籤上停住了。
那個門面他有印象,臨街,雙開門,上下兩層。
「18號能租嗎?」
「空著呢。之前租給一個賣衣服的,去年就不幹了,一直沒顧上打理。」
「租金多少?」
「你用,還談什麼租金。」
「那不行。」
林牧搖頭,「該多少就是多少。您要是不收錢,她也不能安心用。」
劉芳菲看著他,眼裡的笑意更深了:「你倒是挺會為人家小姑娘著想。那姑娘叫什麼?」
「蘇玥。」
劉芳菲切水果的動作停了一下:「蘇玥?是不是那個頭髮挽起來,說話聲音輕輕的姑娘?就住隔壁那棟樓,還經常給街坊鄰居送自己包的餛飩餃子。」
林牧眼神一動:「對。」
「那可真是巧了,她就住這附近,隔壁那棟老樓里。」
林牧低頭看著手裡的鑰匙。
原來他們兜兜轉轉,早就成了鄰居。只是上輩子的他,只顧著低頭趕路,從來沒真正抬起頭,看看身邊的人和風景。
劉芳菲放下水果刀,說話的語氣也沒了剛才的玩笑,多了幾分長輩的認真:「小牧,幫人可以,但別把自己搭進去。她有她的難處,你也有你自己的路要走。要幫就明明白白的幫,別讓那姑娘欠你的人情不清不楚的。」
林牧點頭:「我明白。」
「你明白個屁。你從小就是這個犟脾氣,嘴上說著知道,心裡比誰都倔。」
林牧笑了:「乾媽,給留點面子。」
「我給你留什麼面子?你小時候光著屁股在院子裡跑,我都見過。」
林牧被一口梨給嗆著了,咳了半天。
劉芳菲得意的笑,坐回沙發上:「租金你看著給就行,別太離譜。合同我讓你梁爸明天寫一份,鑰匙你先拿走,帶人去看看。要是覺得合適,就找人收拾收拾。」
林牧握著那串有些冰涼的鑰匙,鑰匙的齒硌著掌心:「謝謝乾媽。」
「真想謝我,就多回家來吃飯,別總在外面瞎折騰。」
拿著鑰匙從劉芳菲家出來,已經快十二點了。
走到樓下,林牧回頭看了一眼二樓那扇還亮著燈的窗戶。
燈光不亮,但看著就讓人覺得安穩。
樓道里傳來隱約的電視聲,模模糊糊的,聽不清在放什麼。
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蘇玥:「明天還方便嗎?要是不方便的話,可以改天。」
林牧回了兩個字:「方便。」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門面找到了。」
對面沉默了很久,沒有回覆。
過了好一會兒,手機屏幕才重新亮起,跳出兩個字:「真的?」
林牧看著那兩個字,嘴角勾了勾,沒有再回。
巷子口有風吹進來,把地上的幾片落葉卷的打旋。路燈照著他的影子,忽長忽短。
他把鑰匙揣進口袋,抬腳往回走。
此時的會議室里,白板上「第二版」三個字,被人用紅筆大大的圈了起來。
在角落那台燒壞的樣機旁邊,不知道誰又貼了張新的便利貼,上面寫著:別再燒了,求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