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亮，會議室的燈徹夜未熄。
陳默趴在桌上，眼睛熬的通紅，手裡死死攥著一把小號螺絲刀。
陳陽的目光釘死在滾動的串口日誌上。
他手邊的咖啡杯摞了三隻，杯底都凝著一圈褐色污漬。
張浩乾脆坐地上，懷裡抱著筆記本，嘴裡叼根沒點的煙，手指在觸控板上劃拉個沒完。
蘇櫻斜靠門框，抱著幾張外殼草圖，眼皮重的好似要黏住，卻硬撐著不肯合眼。
桌子正中，擺著一個黑色的盒子。
它外形像個腰包。
比第一版小了一圈，外殼是磨砂黑，接口全都在同一側排的整整齊齊。
接口旁貼著紅黃藍的小標籤，哪個接攝像頭，哪個接麥克風，哪個接電源，一目了然。
散熱孔也藏的巧妙，開在背部弧形的凹槽里，再不像第一版那麼粗野。
這盒子往那一放，總算沒了街邊電瓶車零件包的廉價味。
一枚綠色的指示燈，正有節奏的閃。
林牧推門進來，手裡拎著一大袋包子豆漿，塑膠袋上印著街角早餐鋪的紅字招牌。
「都還喘氣沒？」
張浩抬頭，聲音沙的像是從嗓子眼硬擠出來的。
「牧哥，我現在算半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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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頭都沒抬。
「別吵，最後一次壓力測試。」
林牧把包子放上桌，扭頭看陳陽。
「溫度？」
陳陽的眼睛死死盯著屏幕。
陳默有氣無力的補了一句。
「石墨散熱膜有用，外殼導熱也比第一版好。但這玩意貼起來真他媽煩，昨晚我差點把手指頭粘上去。」
蘇櫻打了個哈欠，走到桌邊拿起盒子掂了掂。
「重量呢？」
「二點九公斤，不含外接電池。」
「還是重。」
蘇櫻的眉頭皺了起來。
陳默當即瞪她。
「蘇老師，為了從五公斤壓到二點九，我們掉了多少頭髮你沒個數嗎？」
蘇櫻瞥了眼他的腦門，點了下頭。
「看出來了，犧牲不小。」
張浩一個沒繃住，笑的直嗆。
死寂的會議室里，總算有了活氣。
林牧走到桌邊，伸手按下盒子側面的電源鍵。
指示燈依次亮起。
綠燈。
綠燈。
還是綠燈。
陳陽在鍵盤上敲下回車，測試伺服器上的畫面立刻跳了出來。
林牧抬手在鏡頭前晃了晃，屏幕里的手幾乎同步動了，沒有一丁點延遲。
張浩猛的從地上彈起來，聲音里是藏不住的激動。
「延遲下來了！」
陳陽的聲音也透著股狠勁。
「平均延遲四百六十毫秒，弱網模擬最高一點九秒，斷線重連七秒內恢復。」
陳默長長的吐出一口氣，揉了把臉，整個人爛泥一樣癱在椅背上。
「能用了。」
沒人歡呼。
也沒人拍桌子。
所有人都被一種極致的疲憊包裹著，只有沉默。
窗外的天以經大亮，晨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擠進來，在桌上切出一條條光斑。
林牧伸手拿起那台盒子，外殼還帶著溫熱，手掌貼在上面，能摸到一股穩定運行的熱度。
蘇櫻忽然開口。
「取個名字吧。」
張浩立刻來了精神。
「叫牧哥一號？」
陳默一個字。
「滾。」
張浩不服。
「哪叫陳默二號？」
陳默瞥他一眼。
「你是不是想被我焊在主板上當散熱片？」
林牧看著手裡的盒子，琢磨了下。
「叫萬疆。」
「走到哪播到哪，萬里疆域，皆可互聯。」
張浩搓了搓手，興奮的說。
「萬疆一號首次滿載測試成功！兄弟們，我們是不是該鼓個掌？」
話沒說完，一陣尖銳的手機鈴聲炸響。
屏幕上跳著兩個字。
徐小蓁。
林牧接通，聽筒里瞬間灌進徐小蓁火燒房子的聲音。
「林牧，帶上你的人馬上滾來城西銀泰美食廣場！」
「品牌直播翻車了，大胃阿力那場，信號全斷！」
「畫面卡的跟幻燈片一樣！」
「贊助商的人就在現場，李志那邊的技術搞了二十分鐘屁用沒有！」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沒得商量。
「我聽說你們在搞新設備。現在不是匯報，不是試運行，是救火！」
「半小時內到。」
「能不能成，都得給我試！」
電話掛斷。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盯著林牧。
張浩臉上那點困意瞬間飛的無影無蹤。
陳默看著桌上的萬疆，又看向林牧，臉色少有的嚴肅。
「牧哥，這可是第二版剛過測試，現場環境比這複雜一百倍。要是翻車，咱們連個藉口都找不到。」
林牧眼神一厲，直接把萬疆塞進設備包，拉上拉鏈。
「會議室里跑一百遍，不如現場救一次火。」
半小時後。
銀泰城美食廣場。
現場比電話里還亂。
美食廣場中央搭了個小直播台，桌上堆滿品牌方贊助的熟食小吃，空氣里全是炸雞和烤串的油膩味。
大胃阿力坐在鏡頭前，滿頭油汗，筷子尷尬的拿在手裡，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他旁邊的大屏幕上，畫面一幀一幀的跳，彈幕區早已罵的狗血淋頭。
贊助商代表劉總站在台下，臉黑的跟鍋底似的。
李志站在劉總旁邊，白襯衫後背全被汗濕透了，死死黏在身上，還硬擠著笑臉。
「劉總您放心，馬上就好，馬上就好」
林牧帶著人擠進人群。
李志看見他，先是愣住，再看到他手裡的黑色設備包，眉頭立刻擰成一團。
「你來幹什麼？添亂嗎？」
林牧壓根沒搭理他，視線飛速掃過直播屏幕，又落在那堆蜘蛛網一樣的設備上。
攝像機，採集卡，筆記本，4G路由器，一團亂麻。
徐小蓁的聲音沉了下來。
「我叫他來的。」
劉總刀子樣的目光也颳了過來，上上下下打量著林牧。
「你能解決？」
林牧沒廢話，只吐出兩個字。
「試試。」
他把設備包放台邊，拉開拉鏈，黑色的萬疆躺在裡面。
一聲令下，團隊瞬間動了。
陳陽接手視頻源。
陳默檢查電源和散熱。
張浩布設多卡模塊。
蘇櫻盯著外殼溫度。
四個人配合的滴水不漏，亂成一團的直播台在他們手裡，幾下就被理的清清楚楚。
不到三分鐘。
攝像機信號線被拔下，穩穩插進萬疆。
三張不同運營商的4G卡插進模塊，V口電池「咔噠」一聲扣上。
陳陽打開測試電腦，命令行飛速滾動。
張浩盯著監控面板，嘴裡飛快的報著。
「移動延遲高，已降權。聯通信號一般。電信上行最穩，主推流！」
陳默的手背貼在外殼上。
「溫度正常，準備滿負載。」
「推！」
陳陽敲下回車。
現場所有人的眼珠子，包括劉總和李志，全都死死釘在了那塊大屏幕上。
一秒。
兩秒。
三秒。
畫面切了。
沒有緩衝，沒有讀條。
大胃阿力下意識的眨了眨眼，屏幕里的他也同步眨眼，動作流暢的嚇人。
畫質甚至比剛才還要清楚。
彈幕安靜了一秒，跟著就炸了。
「臥槽不卡了！！！」
「熊貓TV盡然支棱起來了？這什麼黑科技？」
「絲滑！這畫質怎麼還變清楚了？」
李志站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難看到了極點。
他剛才還嘲諷林牧是來胡鬧的，現在屏幕上那順滑的畫面，火辣辣的抽在他臉上。
劉總的臉色由陰轉晴，立刻拍了拍手，大聲喊。
「繼續播！阿力別愣著，介紹菜！」
可大胃阿力被這連串事故搞得心態崩了，看著鏡頭，嘴巴張了幾次，一個字都憋不出來。
彈幕又開始樂。
「哈哈哈哈主播被不卡嚇傻了。」
「技術救回來了，主播沒救回來啊！」
林牧看了一眼屏幕，抓起桌上一隻烤的焦黃的雞腿，徑直坐到大胃阿力旁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你吃，我說。」
下一秒，他看向鏡頭，毫不怯場的咬了一大口雞腿，然後對著麥克風笑道。
「兄弟們，剛才不好意思啊。不是我們主播不想吃，是網速它老人家先吃撐了，剛才在路上打了個飽嗝，耽誤了點時間。」
耳機里，張浩的聲音傳來。
「牧哥，接住了！彈幕都在刷『網速打嗝』！」
彈幕頓時被逗樂了。
「哈哈哈哈這誰啊？新來的副播嗎？」
「網速打嗝可還行，這個解釋我給滿分！」
「這個小哥會說啊，比主播有意思！」
林牧順勢把手裡的雞腿遞給大胃阿力，很熟絡的搭著他的肩膀。
「來，阿力哥。剛才設備救場，現在輪到你救我的胃了。你快告訴我，這雞腿為什麼值得我再啃一口？」
大胃阿力被他這麼自然的一帶，總算從崩潰的邊緣爬了回來，接過雞腿，順著他的話說了下去。
直播間的氣氛徹底活了。
彈幕笑成一片。
後台數據顯示，在線人數止住了剛才的雪崩，開始重新爬升，各種小禮物的提示音叮叮噹噹的響個沒完。
人群後面，王聰聰不知什麼時候到了。
他穿著寬鬆的T恤，雙手插兜，身邊只跟了一個趙磊。
他沒出聲，也沒讓人通報，就那麼安靜的看著。
從萬疆接入到畫面恢復。
再到林牧坐到鏡頭前輕鬆盤活直播間。
他全都看在眼裡。
他的目光，最後死死鎖定了那台被隨意放在直播台角落的黑色盒子，眼神里再沒了平時的散漫和玩世不恭。
趙磊在他旁邊湊近了說，聲音很輕。
「王總，這東西要是真能穩定到這個地步，我們的戶外頻道，甚至整個直播行業的格局，都可以重做了。」
王聰聰沒接話。
他盯著屏幕里林牧應對自如的樣子，又看了一眼那台不起眼的黑色盒子，嘴角動了動，緩緩抬起手，指尖在萬疆的方向遙遙一點。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分量。
「這玩意兒，是軍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