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泰城那場火救完，會議室門口多了塊牌子。
城市求生項目組。
字是蘇櫻寫的。
右下角還畫了只抱著盒子狂奔的小熊貓。
牌子的邊角有點卷，膠帶沒粘牢，風一吹就晃。
張浩路過，對著那牌子瞅了半天。
「蘇老師，這熊貓怎麼看著跟偷了人家路由器似的？」
「它背的是萬疆。」
蘇櫻頭也沒抬。
「那它跑什麼？」
「跑慢了，就得被你們技術組燒成炭。」
陳默手裡的螺絲刀頓了下。
「蘇櫻，你再內涵樣機冒煙，我下個外殼就給你做成芭比粉。」
「你敢做，我就敢讓主播背著它繞西湖跑圈。」
張浩立刻捂住胸口，一副心痛的表情。
「不行，粉色萬疆也太賽博朋克了，我怕觀眾以為咱們是賣兒童學習機的。」
陳陽沒理他們。
他自己坐在角落。
兩台電腦同時跑著測試日誌。
屏幕上全是延遲，丟包率，溫度曲線和電池輸出的數據。
萬疆初戰告捷不等於能睡大覺。
銀泰城是救火。
真正的首播要連續扛六個小時。
直播間觀眾盯著。
公司高層盯著。
李志那幫沒死心的老油條也盯著。
哪怕只卡一次，他們都能拿著放大鏡把事情捅出去。
林牧進門，把手裡的資料袋啪的一聲丟在桌上。
塑料摩擦的聲音讓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都停一下。」
幾個人齊刷刷抬頭。
張浩第一個開口。
「牧哥，今天又要開大會？」
「不開會，我下午出去一趟，你們按計劃來。」
蘇櫻手裡的筆一下停在半空。
「去哪兒？」
「政務大廳。」
張浩愣了。
「幹嘛，投訴李志去？」
「投訴李志用不著去政務大廳，掛橫幅上街效果更好。」
陳默斜了他一眼，手裡的螺絲刀轉了半圈。
林牧打開資料袋，抽出一疊文件。
經營性演出備案。
戶外實景直播活動說明。
節目風險預案。
場地溝通函。
平台內容審核流程。
文件摞在桌上，厚厚的一沓。
他說一樣，蘇櫻的表情就繃緊一分。
老黃從門口進來，看見這陣仗，腳步都慢了。
「你要提前跑手續？」
「嗯。」
林牧把文件理了理。
「技術能跑通，節目能看，不代表能安全上線。戶外直播最怕兩件事，一是現場出事，二是手續不全被人舉報。」
張浩撓了撓頭。
「咱們這又不是開演唱會，也要備案？」
老黃坐下，接了話。
「嚴格來說，戶外實景直播現在沒明確歸類。正因為沒歸類，才更容易被人拿捏。新東西出來，有人先跑業務，有人先辦執照。風暴來了，活下來的都是手續齊全的那個。」
「對。」
林牧點頭。
「新事物最怕『沒人管』，因為這不代表沒風險。真等出了事再去解釋，我們說什麼都晚了。到時候檢查組一來，說你違規經營，你連反駁的資格都沒有。」
蘇櫻低頭翻了翻材料，越看眉頭皺的越緊。
「你什麼時候準備的這些？」
「就這兩天。」
「你哪兒來的時間？」
「沒時間也得擠。」
林牧把資料袋封好。
「技術組把盒子造出來了，內容組把人找齊了，可如果手續被人卡住，前面做的就全是白費。李志那邊盯著我們不是一天兩天，銀泰城那場救火他丟了面子，肯定會在別的地方找回來。」
他站起身。
「我先去一趟。咱們不能等出了事再想合規，那時候，黃花菜都涼了。」
蘇櫻看著他的背影，轉頭問老黃。
「黃老師，你說他腦子裡是不是裝了個中央處理器？技術，內容，合規，多線程運行的。」
老黃喝了口水，杯里的枸杞在熱水裡打著轉。
「他不是腦子裡裝的東西多。」
老黃聲音很沉。
「是吃過的虧多。」
「吃過什麼虧？」
老黃沒回答。
他端著保溫杯走了，背影在走廊燈光下被拉的很長。
政務大廳的人比林牧想的多。
他取了號，找了個角落把材料又看了一遍。
大廳里人聲嘈雜，叫號機的電子女聲響個不停。
戶外直播目前沒有明確的備案通道。
但按演出管理條例，公共場所的表演活動，都要向文化主管部門備案。
如果涉及食品，還得過食藥監。
占用場地，涉及城管。
臨時搭建，要報消防。
排到他時，窗口的工作人員翻了幾頁材料，抬頭看他。
「你們這個活動，什麼類型？」
「戶外實景直播。」
「文化表演還是商業推廣？」
「都有。」
工作人員皺了皺眉，手指在材料邊上敲了兩下。
「你這情況比較特殊，我幫你問問我們科長。」
十分鐘後，一個穿白襯衫的中年女人走了過來。
三十出頭，利落的短髮，戴著細框眼鏡，手裡拿著的正是林牧的材料。
她沒急著說話，先把材料從頭到尾又翻了一遍。
紙頁翻動的聲音在角落裡很清楚。
「你是項目負責人？」
「對。」
「你們這個直播形式，目前全省沒有先例。」
林牧迎上她的目光，語氣很平。
「所以我來備案，不是來問能不能做。」
女人眼裡閃過一絲訝異。
這句話說的很有分寸，不卑不亢。
她把材料放到桌上。
「我是市場管理科的鄭燕。你這個事，我建議先辦演出備案，同時附上戶外公共空間使用說明。有食品環節，需要補充食品安全承諾書。」
林牧拿出手機，飛快的記下。
鄭燕看著他記完，又補充了一句。
「我個人建議，你們這業務以後會頻繁涉及合規，最好提前跟主管部門建個溝通渠道，別等出事再補救。很多搞網際網路的年輕人創業，技術很強，但合規意識薄弱，最後項目黃了才發現，第一步就走錯了。」
林牧收起手機。
「我也是這麼想的。合規不是卡自己，是防別人。」
鄭燕看了他一眼，像是在重新評估他。
她點點頭，把材料收進文件夾。
「行，我先給你走演出備案。其他材料補齊了在來找我。」
林牧走出政務大廳，陽光很烈，柏油路面都曬的有點發軟。
他掏出手機給蘇櫻發了條消息。
「手續材料先按演出備案走，你幫我整理一份食品安全承諾書的模板。另外，查一下戶外直播的內容審核標準，所有規定都看一遍，別留漏洞。」
手機剛揣進口袋就震了下。
「老大你也太猛了。不過你一個人把技術內容合規全乾了，我們幹嘛？」
林牧回。
「你們把盒子焊牢，把人找好。合規的事我來盯，這東西，信不過別人。」
蘇櫻發來一個抱拳的小人表情。
又補了一條。
「我們以經準備好了！」
林牧把手機放回口袋，站在政務大廳門口，看了一眼來來往往的人。
一個外賣小哥騎著電瓶車從面前飛過，黃色的頭盔在陽光下一閃。
他想起一個項目。
很久以前的。
產品打磨的極好。
就因為一道手續沒辦妥。
被人舉報。
一夜之間，資金鍊斷裂，團隊解散。
那個說要用技術改變世界的程式設計師，最後也穿上了藍色的騎手服。
那種從雲端掉進泥潭的痛。
吃過一次，就刻骨銘心。
他轉身，朝地鐵站走去，腳步沒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