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十八號的捲簾門多年未曾完整拉起過。
林牧彎腰攥住門把手奮力上提，鐵皮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灰塵順著門縫撲簌而下，在陽光里散成一片光霧。
蘇玥站在他身後，手裡攥著那串黃銅鑰匙，指尖無意識地在鑰匙齒上划過。
捲簾門升到頂，陽光湧入鋪子。
屋內空置已久，牆面泛黃，地磚積著一層薄灰，但空間比蘇玥想像中要大——臨街的雙開門，一樓前廳寬敞，後面還帶著小廚房和儲物間。
她立在門口，沒有邁步。
林牧回頭看她：「怎麼不進來？」
蘇玥低頭看了眼鞋面：「我鞋上有土。」
林牧笑了：「這屋子可比你的鞋髒多了。」
蘇玥這才進了門，腳步放得極輕，仿佛怕踩碎了什麼。
林牧走到牆邊推開窗，窗戶轉軸發出「吱呀」一聲，老街鮮活的聲音瞬間湧入——隔壁賣蔥包燴的大嬸在招呼客人，對面五金店老闆正跟人討價還價。
蘇玥站在屋子中央環視一圈。
她看得很仔細，水管、牆角、排煙口，連門口能否多擺一張桌子都納入考量。
她蹲下身檢查廚房的下水口，手指在瓷磚縫裡探了探，又抬頭看了看牆邊的插座。
林牧沒有催促，只靠在門邊安靜地看著她。
許久，蘇玥才站起身：「這裡租金多少？」
「低多少？」
「你能接受的價。」
「林牧，別跟我繞彎子。」
「每月三千五。這鋪子空了很久，房東想找個能長久做的租戶。」
「房東是？」
「我乾媽。」
蘇玥沉默了。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鑰匙，鑰匙被緊緊攥在掌心，邊緣硌得她指節發白。
「那就算不上正常租金。」
「合同照簽，租金照付。你若不放心，可以按周邊市價給。」
蘇玥沒接話。
她走到門口，站在陽光里，望著外面人來人往的老街。
街對面就是她之前擺攤的位置，那輛小吃車孤零零地停在牆角，蓋著一塊藍色塑料布。
她看了很久。
林牧站到她身旁：「捨不得？」
蘇玥聲音很輕：「也談不上捨不得。只是覺得這車陪了我很久。下雨時我推著它找屋檐，天冷了爐子燒起來手就有地方暖和，城管來了我就推著它跑。」
她垂眼看著那輛小吃車：「它很破，但沒嫌棄過我。」
林牧沒有說話。
他看了一眼那輛小吃車，又將目光移回蘇玥身上。
「那就別扔。收拾乾淨放在店裡，開業第一天擺在門口。讓客人們知道，你不是憑空冒出來的，你是一碗一碗片兒川熬出來的。」
蘇玥望向他。
風從門口拂過，捲起她耳邊幾縷碎發。
她低下頭，像是在笑，又像在克制笑意：「你這人，平常不怎麼會哄人，但偶爾說的話還挺順耳。」
「那我以後少說點，免得露餡。」
蘇玥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兩人上了二樓。
二樓光線很好，臨街的兩扇大窗外，老槐樹的枝葉在風中輕搖。
林牧走到屋子中央，抬手比劃了一下：「這裡可以隔出一個小直播間。你不用干坐著聊天，可以在樓下煮麵，也可以上來跟觀眾聊聊今天買了什麼新鮮菜。」
蘇玥猛地轉頭：「你還沒放棄讓我做主播？」
「沒有。」
「我真的不會。」
「會煮麵就行。現在太多直播間都是美顏燈光、聲嘶力竭地喊榜一大哥，觀眾看久了會審美疲勞。他們也想看點真實的東西——比如一個人在灶台前如何用心把高湯熬好，比如客人吃完一碗麵，由衷地說一句『好吃』。」
蘇玥垂下眼帘：「這些有什麼好看的？」
「有人看。那些下班回家的人、獨自在出租屋吃泡麵的人、在外地打工想家的人。他們看你，不是為了看你表演，是想在一個普通人身上，看到踏實生活的樣子。」
蘇玥手指搭在窗框上，沉默了許久才開口：「我怕……會拖累你。」
「拖累不了。」
「我還要照顧老人。」
「可以把時間安排開。」
「我不懂那些設備。」
「會有人教。」
「我不會說漂亮話。」
「那就說實在話。」
蘇玥終於抬頭正視他：「林牧，你怎麼好像什麼事都有解決辦法？」
「也不是。辦法，不也得一步步想。」
樓下忽然有人喊：「蘇玥！這鋪子真是你租下來了？」
兩人下樓，門口已圍了幾個老街的鄰居。
賣蔥包燴的大嬸探頭探腦地往裡瞧，五金店老闆手裡還捏著一把螺絲刀。
蘇玥有些不自在：「還沒定下來。」
「鑰匙都拿手裡了，還叫沒定？」
大嬸笑得眼角起了褶子，「早該租個鋪子了！你那手藝，天天推著車子風吹日曬，太屈才了。」
蘇玥被圍在中間，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
恰在此時，手機響了。
她接起電話，聲音立刻軟了下來：「喂，安安。」
電話那頭傳來小女孩細弱的聲音：「媽媽，你今天不出攤嗎？」
「媽媽今天在看店。」
「我們要有自己的店了嗎？」
蘇玥喉頭一緊，輕輕「嗯」了一聲：「……可能會有。」
「那我以後可以在店裡寫作業嗎？」
蘇玥握著手機，轉過身背對眾人。
她抬手飛快地抹了下眼角，聲音帶了些許沙啞：「可以。」
「那店裡有燈嗎？」
「有。」
「會不會漏雨？」
「不會。」
「媽媽，那你以後是不是就不用推著車子跑了？」
蘇玥閉上眼，再睜開時，用力地應了一聲：「嗯。」
電話那頭的小女孩歡呼起來。
蘇玥掛了電話，將手機緊緊攥在掌心，站在門邊，眼圈泛紅。
林牧沒有去看她，他的目光落向了街對面那輛孤單的小吃車。
過了好一陣，蘇玥才轉過身：「林牧，這店我租。合同按市價簽，租金我每個月準時付。裝修你先墊付的錢，我以後一筆一筆還你。還有直播——」
她攥緊了那串鑰匙，像是攥住了一份從未敢奢望的未來：「我可以試試。但前提是，不能耽誤我照顧孩子，不能讓我裝成另一個我不認識的人。如果……如果我真的做不好，你不能嫌棄我。」
林牧看著她，眼神前所未有的認真：「蘇玥，你就算做不好，我也不嫌棄。」
傍晚時分，蘇玥重新在店門口支起爐子，給林牧煮了一碗片兒川。
湯水滾沸，雪菜和筍片的鮮香從鍋里溢散開來。
她低頭熱油，快炒澆頭，沖入高湯，再下麵條，最後撒上一把碧綠的蔥花。
一碗熱氣騰騰的面被端到林牧面前。
他執筷挑起一撮，湯頭醇鮮，麵條筋道，雪菜的火候恰到好處。
蘇玥坐在他對面，有些緊張地問：「好吃嗎？」
「好吃。你的面，每次都好吃。」
蘇玥唇角微揚，這一次，她沒有躲開林牧的目光。
兩人就坐在尚未裝修的鋪子門口，街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小吃車的爐火溫暖地映照著蘇玥的臉龐。
手機震動了一下。
蘇櫻發來消息：「老大，周子川同意試播了。陳默說萬疆專利代理那邊要補材料。李隱波今天在會上提了素人直播的風險管控，感覺是想卡流程。」
林牧看完，將手機反扣在桌上。
蘇玥察覺到了他的神情變化：「公司有事？」
「一點小麻煩。」
「你每次說『不嚴重』的時候，通常都挺麻煩。」
林牧夾面的動作頓了頓，隨即笑了。
他低頭喝完最後一口湯，站起身。
蘇玥轉身從車裡拿出一個保溫飯盒，利落地裝了幾個剛出鍋的餛飩，舀足了湯，扣緊蓋子：「帶回去給加班的人吃。」
林牧接過飯盒，掌心傳來溫熱的觸感。
蘇玥低頭收拾碗筷，聲音很輕：「你幫我尋了個安身的地方，我現在能做的，也只有給你裝一盒餛飩。以後，我會還你更多。」
林牧握著溫熱的飯盒，沒有說「謝謝」。
他轉身走出老街，飯盒的溫度透過掌心，一直暖到他的指尖。
他回頭望了一眼。
十八號鋪子門口，蘇玥正彎腰收拾她的小吃車。
那輛破舊的餐車停在新鋪子的門前，一邊是顛沛的過去，一邊是初現曙光的未來。
他拎著飯盒，朝公司方向走去。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徐小蓁：「明早九點運營會。李隱波要重點討論《城市求生》的風險管控。你做好準備。」
林牧停下腳步，回了兩個字：「收到。」
他將手機收進口袋，拎緊了手裡的飯盒。
身後老街的燈火，溫暖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