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勝廟巷口，陳默把自行車鎖在電線桿上，回頭就看見林牧手裡那束康乃馨。花瓣蔫了一半，包裝紙皺得像被誰攥過一路。
「牧哥，這花……「
「三塊錢，撿的漏。「林牧把花往陳默懷裡一塞，「你拿著。「
「我拿著搞哪樣？「
「你先進去。三號桌。「
陳默抱著花往後退半步：「不是說陪你相親嗎？「
「陪就是替。「
「這兩個字差得遠啊！「
「差球不多。「林牧把T恤下擺拽了拽，特意在人多的路口蹭出來的那身汗還沒幹，「我乾媽眼光高，我怕配不上人家。你去試個水，說兩句難聽話，人家一走，中午我請你吃烤魚。「
陳默盯著他：「牧哥你說實話，是不是怕挨罵？「
「我乾媽說要是我今天不來，就把我小時候拿電擊棍捅馬蜂窩的事告訴我小學班主任。「
「……那你還是得來啊。「
「我來了。人不是也來了。「林牧下巴一抬，「進去。「
陳默低頭往前走，嘴裡念念有詞。無業游民，天天在家打遊戲，抽菸喝酒燙頭，三千塊月光。念到第三遍他自己都信了。
三號桌在靠窗第二排。
陳默把花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下，眼睛盯著桌布，一口氣報完：「你好，我是林牧。我乾媽騙你的，我沒工作，天天躺家裡打遊戲，一個月三千塊，沒房沒車住棚戶區，抽菸喝酒還不洗襪子。你要是覺得不行，現在就可以走。「
對面半天沒聲。
然後有人說：「……陳默？「
陳默抬起頭。
淺杏色連衣裙，長發鬆松挽在後頭，桌上一杯檸檬水連封口膜都沒撕開。
「蘇、蘇玥？「
「你不是說你是林牧嗎。「
「我……我是替他……不是，我是他……「陳默手在桌面上摸了兩下，摸到那束花又趕緊鬆開，「這花不是我買的！「
一隻手從後頭把他領子提起來。
林牧坐了下去，動作太急，胸前口袋裡的東西甩出去，啪嗒落在桌面上，正好停在蘇玥面前。
一個塑料小盒。上頭一行字：國家基本衛生服務項目。
蘇玥低頭看了兩秒，耳朵尖紅了：「這是什麼？「
「來相親。「林牧把盒子掃回口袋，「你呢？「
「我也是來相親的。「蘇玥手指摳著桌沿，「我姑姑說給我介紹個靠譜的，讓我十一點到三號桌。「
「你姑姑姓劉？「
「她姓周。她有個牌友姓劉。「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林牧餘光掃向大堂拐角那面屏風。兩個腦袋並在一起，一邊一個，縫裡露出半張臉。劉芳菲看見他往這邊看，還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蘇玥順著他的目光轉過去，轉回來的時候整個人低了半寸，頭埋在菜單後面。
陳默還站在旁邊抱著花，被林牧一腳踢在小腿上：「出去等。「
「我……「
「烤魚給你留。「
陳默把花往桌上一扔，捂著腿走了。
桌上安靜下來。
「你乾媽跟我說，對方是小學老師，文靜溫柔。「林牧咳了一聲。
蘇玥抬眼：「我姑姑跟我說，對方是國企的，穩重。「
「那都是假打。「
「什麼？「
「我說她們兩個都在編。「林牧把菜單推過去，「點菜。這頓是我乾媽掏錢。「
蘇玥接過菜單，翻了兩頁又放下，坐直了身子，像背台詞一樣開口：「我先說清楚。我不會做飯，不會做家務，脾氣不好，特別能吃，一個月能吃三千塊零食。我經常熬夜，不愛逛街，不愛看電影。「
說完她偷眼看過來，等著那句不合適。
林牧點頭：「這麼巧。我也不會做飯，一個月能喝三千塊可樂，也經常熬夜打遊戲，不愛逛街不愛看電影。「
蘇玥的手停在菜單上。
「我看你天天在公司煮餛飩，我說我會做飯有點虧心。「
蘇玥笑了一下，很輕，隨即低頭去看菜單。
拐角那邊，劉芳菲拍著桌子，聲音壓得不算低：「你看你看！我說什麼！聊得多投機！「
菜上來六道。
蘇玥吃東西很安靜，夾菜的時候袖口往上滑了一截，手腕內側有一道淺色的疤，一指長，像油濺上去的。
「麵攤還在老街？「
「搬了。「蘇玥把袖子拉下來，「長生路那邊，離小學近點。「
「生意咋個樣？「
「比以前好。上回你帶人來吃了一頓，後來有人專門坐公交過來。「
「味道好。「
「是位置好。「蘇玥夾了塊魚放進碗裡，「我房租漲了六百。「
「漲得起。「
「你怎麼知道漲得起？「
「你現在手裡那筆打賞，夠漲三年。「
蘇玥不說話了，扒了兩口飯。
拐角那邊傳來一聲椅子響。劉芳菲貓著腰往門口走，另一個老太太跟在後頭，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餐廳玻璃門。
「你姑姑走了。「
蘇玥回頭看了一眼，肩膀松下來，把手機拿起來翻了翻，又扣回桌面上。
「她催你什麼？「
「催我別搞砸。「
「搞砸了嗎？「
蘇玥想了想：「應該沒有徹底搞砸。「
「那就還有救。「
蘇玥笑出聲，拿筷子指了指他：「你這人說話怎麼這麼欠。「
「我們那邊人都恁個說話。「
吃到差不多，林牧把筷子放下。
「蘇玥。「
「嗯。「
「以後要是遇到什麼難處，可以找我。「
蘇玥抬頭：「為什麼。「
「莫得為什麼。就想這麼說一句。「
「你是不是對誰都這樣。「
「哪樣。「
「順手幫一把。「
林牧想了兩秒：「不是。「
蘇玥低頭去撥碗裡剩的幾粒飯，沒再往下問。嘴角動了一下。
她把最後一口檸檬水喝完，站起來：「今天的飯謝謝。「
「謝我干哪樣，我乾媽請的。「
「那你幫我轉告她，湯不錯。「
蘇玥往門口走，走到拐角停了一下，回頭：「你乾媽眼光還行。「
玻璃門一開一合。
林牧去櫃檯結帳，服務員低頭翻單子：「三號桌？已經買過了。「
「誰買的？「
「剛才走的那位女士。她說別聲張。「
林牧站在櫃檯前，把口袋裡那個塑料盒摸出來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回到桌邊收東西的時候，服務員正在撤碗。桌布上壓著一張點菜紙的角，上頭有幾個字，筆畫很輕。
下次別買那種盒子了。
林牧折了兩下，裝進口袋。
走出餐廳，陳默蹲在電線桿下頭，一手撐著腿：「烤魚呢。「
「你先欠著。「
「我欠什麼了！我腿現在還麻！「
「你剛才那句我是林牧，說得挺順。「
「我背了三天！「陳默站起來，「蘇玥怎麼在這兒？「
「她姑姑跟我乾媽打牌。「
「你早知道？「
「我要是早曉得，我就不來了。「
手機在兜里震起來，蘇櫻。
「牧哥，那個理髮店的學徒來了。「
「藥水？「
「劉波。他提前到了兩個鐘頭，在會議室等。「
「讓他等。我下午還要見虎哥。「
「問題是他沒坐著等。「蘇櫻那邊有點吵，像是有人在笑，「他從水房拿了個洗頭盆，扣在腦袋上，現在人是倒過來的。「
「倒過來搞哪樣？「
「他說這樣洗頭才洗得乾淨，他要給你演一遍。「
陳默湊過來：「牧哥，出啥事了？「
林牧把手機貼著耳朵，抬手攔了一輛出租。
「蘇櫻。「
「在。「
「把攝像機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