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勝廟巷口的出租剛到公司樓下,蘇櫻的電話又來了。
「牧哥,藥水倒立洗頭洗到一半,人翻過去了。」
「翻了搞哪樣?」
「翻過來又倒了回去。他自己配了個畫外音,說這是倒立洗頭的第二層境界,頭在下心在上。」
林牧掛了電話走進三樓。
走廊里已經有人在笑。
茶水間門開著,幾個運營探頭探腦。
蘇櫻站在辦公室門口,表情複雜得說不上是笑還是愁。
張浩坐在工位上,鍵盤敲得噼里啪啦。
「牧哥,你自己看。」
屏幕上藥水頭頂紅色塑料盆,整個人倒立在牆邊,腿搭在椅子背上。
嘴裡還念著詞。
「你們不懂。水往低處流,頭髮往高處走。這叫逆生長洗頭法。」
彈幕已經刷瘋了。
在線人數三千,還在漲。
蘇櫻說:「他這樣搞了一個鐘頭了。中間換過三次盆。說塑料盆不透氣,影響頭皮呼吸。」
「讓他換。」
「換啥?」
「不鏽鋼盆。更響。」
張浩抬頭:「牧哥你是認真的?」
「反正都是洗頭,不鏽鋼盆倒下去聲音大,觀眾愛看。」
蘇櫻握著筆在桌上點了兩下,沒說啥,轉身去安排。
老黃端著保溫杯進來,看了一眼屏幕,坐下來。
保溫杯擱桌上,擰開,擰上。
「這孩子是裝的還是真瘋?」
「真瘋。裝不了這麼久。」
「那你打算拿他怎麼辦?」
「先讓他瘋著。等瘋出名堂再說。」
林牧拿起白板筆,在藥水名字旁邊寫了兩個字:抽象。
張浩湊過來。
「抽象?這是什麼賽道?」
「就是說不清楚哪好看,但就是停不下來那種。」
孫浩那邊已經開始預熱了。
他提前半小時開了直播,屏幕上的臉比平時興奮。
「家人們,今晚給你們看點真東西。我罵人這麼多年,第一次遇見我罵不出口的。」
彈幕問是誰。
「你們等著,八點見。我只能說,那玩意兒不像是這個星球的。」
這話一出,預約數直接飆了。
到七點五十的時候,孫浩的直播間預約已經過了二十三萬。
陳陽推了推眼鏡。
「牧哥,伺服器加了兩組彈性節點。」
「夠用?」
「同時在線六十萬以內問題不大。」
「不夠。」
「啥?」
「加到八十萬。」
陳陽看了他一眼,沒問為什麼,低頭敲鍵盤。
蘇櫻回來了。
「不鏽鋼盆買了五個,樓下超市的,十塊錢一個。他說要三個,我說多買兩個備著。」
「他說了啥?」
「他說你懂他。」
七點五十九分。
孫浩在直播間點了根煙,沒點著,叼著。
藥水在另一邊連麥,頭上換了新盆,不鏽鋼的,燈光一打鋥亮。
「家人們,」孫浩對著鏡頭,「今晚的主角不是我,是這位。」
畫面一分為二。
藥水端坐在鏡頭前,表情嚴肅。
「各位觀眾,在開始今晚的表演之前,我要先說一段話。」
彈幕安靜了半秒。
「我這一生,洗過很多頭。但我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覺得自己不是在洗頭。」
「那你在洗啥?」
孫浩問。
「我在洗命運。」
孫浩把煙從嘴上拿下來。
「你再說一遍?」
「命運像頭髮,不洗會油。但洗得太勤,會幹。」
彈幕炸了。
在線人數跳到十九萬。
林牧盯著屏幕,沒說話。
藥水站起來,把不鏽鋼盆往頭上一扣,慢慢彎下腰。
雙手撐地,腿往上抬。
倒立。
不鏽鋼盆扣在頭上,燈光照上去像一顆移動的星球。
然後他開始左右搖頭。
不鏽鋼盆在頭上晃來晃去,光線反射到牆上,天花板上,到處是光斑。
他一邊搖頭一邊念詞。
「這不是洗頭。這是靈魂的乾洗。」
張浩趴在桌上笑得拍桌子。
蘇櫻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
老黃的保溫杯舉到一半,停住了,杯蓋上的熱氣在冒。
在線人數三十一萬。
孫浩看了半天,臉皺成一團,最後憋出一句:「我服了。我真的服了。我罵人八年,今天第一次不知道該罵什麼。」
彈幕全是哈哈哈哈和禮物特效。
林牧站在後面,雙手插兜,盯著那條數據曲線。
它在往上走,沒有要停的意思。
蘇櫻擦了擦眼角。
「牧哥,這人你是從哪刨出來的?」
「理髮店。」
「理髮店怎麼會放他走?」
「他把客人頭髮染成了綠色。客人說我要棕色,他說綠色顯年輕。客人投訴了。」
「那他後來呢?」
「被辭退了。」
「那你覺得他能火多久?」
「不曉得。但今晚他肯定火。」
蘇櫻看著屏幕上的不鏽鋼盆和倒立的人。
「牧哥,我現在有點信你了。」
「信我搞哪樣?」
「信你說的那句話,普通人會贏。」
林牧沒接話。
他盯著那條還在漲的曲線,腦子裡想的是別的事。
虎哥。
東北虎哥約了今晚來踢館。
這是昨天定的事。
孫浩的藥水,藥水的抽象,虎哥的狠活——三股不一樣的東西撞在一起,會炸成啥樣,他心裡也沒底。
九點四十,一個電話打進來。
前台小姑娘的聲音有點慌。
「林總,門口來了個大個兒,花襯衫,金鍊子,說自己叫東北虎哥。」
「讓他進來。」
「他說他不進來。」
「為啥?」
「他說他要等孫浩和藥水把場子暖好。場子不夠熱,他進去沒意思。」
林牧掛了電話,走出辦公室。
走廊盡頭的玻璃門外,路燈底下站著一個一米九的壯漢。
花襯衫敞著,大金鍊子在路燈下反光。
手裡夾著雪茄,菸頭的紅光在夜裡一明一滅。
林牧沒出去。
隔著玻璃門,兩個人對了一眼。
虎哥朝他點了點頭。
林牧也點了一下。
他轉身往回走。
虎哥到了。
場子也熱了。
今晚的事,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