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隱波一晚沒睡。
電腦屏幕的冷光映在臉上,更襯得眼底青黑一片。
屏幕上掛著三條熱搜:熊貓抽象三巨頭永不帶貨,林牧是天才還是瘋子,真正的不割韭菜。
他盯著那幾個字,喉嚨里像卡了一口沒咽下去的茶葉。
他買了通稿,買了水軍,讓幾家行業媒體把「林牧不會做生意」掛在標題里。
結果網友沒罵林牧,反而把「永不帶貨」捧成了金字招牌。
孫浩、藥水、虎哥的粉絲量一夜暴漲,打賞流水跟著往上翻。
李隱波把手機往桌上一扔。
這屆網友是不是有病。
放著幾百萬GG費不要,他們還感動上了。
《城市求生》被他接手後數據一路往下掉。
明星嘉賓來了,棚內置景搭了,GG植入做了,觀眾不買帳。
他站在窗邊看著樓下文三路的車流。
不就是獵奇嗎?
不就是怪嗎?
誰不會找怪人?
他拿起電話按下內線。
「叫運營、市場、藝人經紀主管,十分鐘內來我辦公室。誰不到,明天不用來了。」
十分鐘後幾個主管陸續進門。
有人端著沒喝完的豆漿,有人襯衫扣子扣錯了一顆。
一進門就看見李隱波站在白板前,上面寫著四個大字:精英新貴。
「林牧的抽象三巨頭都看了吧?」
一個主管點頭:「確實有熱度,但內容比較……野。」
李隱波笑了一聲:「別替他說好話,那叫低俗。不過低俗也有低俗的流量邏輯。」
他拿起筆,在白板上重重畫了個圈,「林牧抓住了觀眾的獵奇心理,但他犯了一個致命錯誤。他只會往下找。網吧噴子,理髮店學徒,東北莽夫。他做的是底層狂歡,我們就做上層荒誕!」
他在白板上寫下三行字:文藝。
高知。
名媛。
「觀眾看夠了低級趣味,就會渴望高級趣味。林牧做泥腿子,我們做精英。他做草根發癲,我們做新貴荒誕。」
藝人經紀主管試探著問:「李總,您的意思是也做三人組合?」
「對。我要三個人。一個文藝到讓人看不懂,一個高知到讓人聽不懂,一個精緻到讓人恨不得罵她。」
運營主管嘴角抽了一下:「這會不會太冒險?」
李隱波冷笑:「林牧拿幾個低俗主播都敢搏流量,我們有資源有包裝有推廣,憑什麼不敢?」
三天後試鏡在四樓小攝影棚進行。
三盞柔光燈,灰白漸變背景布,比林牧那個漏水雜物間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行政特意給李隱波換了不易碎的不鏽鋼咖啡杯。
他對此很不滿,但今天心情好,懶得計較。
第一個進來的是王文華,二十七歲,自稱憂鬱詩人。
穿一身不合身的長衫,頭髮遮住半張臉。
他走到一盆發財樹前,抬手撫摸葉片。
「它很孤獨。在鋼筋水泥的囚籠里,它像我一樣,被資本剪掉了根須。」
一個燈光師低頭咳了一聲。
王文華轉過頭看向鏡頭:「你們笑,是因為你們沒有聽見它哭。」
李隱波一拍桌子:「好。這就是辨識度。」
運營主管低頭記筆記,表情像在給自己上墳。
第二個進來的是William,中文名李偉廉,海歸,野雞大學商科碩士。
一身西裝,金絲眼鏡,皮鞋擦得能反光。
他坐下後先擰開一瓶礦泉水喝了一口。
「我覺得貴司現在的內容矩陣缺乏一個global mindset。我們要做的不是簡單的直播,而是通過內容顆粒度完成情緒資產的閉環賦能。」
棚里安靜了。
燈光師徹底不敢抬頭。
李隱波越聽越滿意。
就是這個感覺。
觀眾越聽不懂,越覺得高級。
第三個進來的是Lisa,真名劉莉莎。
背一隻高仿包,踩恨天高,身上香水味沖得前排攝影師眼睛發酸。
她坐下只沾了椅子三分之一,姿態端得像椅子欠她錢。
「Oh my god,你們棚里的空氣好dry。我平時在上海只喝半島酒店的下午茶啦,上周剛從巴黎看了一個高定秀,那些模特真的很鬆弛,就像我家的阿富汗獵犬。」
她說完,優雅地端起面前的水杯,小指不自然地翹起,像是臨時抱佛腳練習過無數遍的姿態。
但她喝水的速度卻很快,喉結滾動了一下,顯然是真渴了。
攝影師手裡的鏡頭晃了一下。
李隱波盯著監視器里那張精緻又做作的臉,心裡冒出兩個字:成了。
他甚至已經能想像網友罵Lisa的畫面。
罵就對了,罵得越狠熱度越高。
試鏡結束後運營主管實在忍不住。
「李總,這三個人風險太高了吧?王文華太裝,William太油,Lisa太假。」
李隱波笑了:「你終於說到點子上了。裝、油、假,都是記憶點。一個主播最怕的不是被罵,是沒人記得。孫浩不嘴臭誰記得他?藥水不發瘋誰記得他?虎哥不拿頭開瓶誰記得他?我們這三個人只要能讓觀眾罵起來,就成功了一半。」
消息傳到三樓那間雜物間辦公室。
蘇櫻推門進來時手裡拿著一沓列印資料,表情像剛吃了半顆沒熟的楊梅。
「牧哥,大新聞。李隱波搞了個『精英新貴』組合,今晚八點跟咱們打擂台。」
張浩從工位探頭:「啥玩意兒?」
「憂鬱詩人王文華,高知博士William,名媛Lisa。」
張浩怔了一下:「這聽起來不像直播組合,像詐騙團伙。」
蘇櫻把試鏡記錄遞過去:「一個對發財樹吟詩,一個講聽不懂的黑話,一個喝速溶紅茶裝巴黎名媛。」
老黃端著保溫杯進來聽見最後一句,差點把枸杞茶噴出來:「速溶紅茶裝巴黎名媛?」
「嗯。而且李隱波給他們買了首頁橫幅、微博熱搜、B站剪輯,還有水軍矩陣。」
張浩一下坐直:「那不就是拿錢砸咱們?」
蘇櫻看向林牧,心裡有些不安:「牧哥,要不要提前準備?萬一他們真靠資源衝起來,咱們這邊會被壓熱度。」
林牧放下手裡的萬疆進度表,拿起那幾頁資料看了兩眼,視線在三張照片上停了片刻,笑了。
蘇櫻看到他這笑容,心裡反倒一緊:「你笑什麼?」
林牧把資料放回桌上:「李隱波犯了一個最蠢的錯。」
「他不懂直播?」
「不。他不懂人。」
屋裡幾個人都看向他。
林牧用手指點了點資料:「觀眾愛看孫浩不是因為他嘴臭,是因為他罵得真。愛看藥水不是因為他瘋,是因為他瘋得自然。愛看虎哥不是因為他狠,是因為那股莽勁不是演出來的。這三個人再粗糙,也是活人。」
他把王文華那頁翻到最上面:「而李隱波找的這幾個,是假人。無病呻吟的詩人,滿嘴黑話的假海歸,拼單群出來的假名媛。觀眾可以接受怪,但絕不能接受假。」
蘇櫻眼睛亮了些:「所以他們必翻車?」
「大概率。」
張浩還是不踏實:「萬一呢?萬一真有觀眾就吃他們那套呢?」
林牧靠回椅背:「那也說明我判斷錯了,咱們認。做內容不能迷信自己。但這一次,我不覺得我會錯。」
老黃點頭:「怪和假是兩回事。觀眾嘴上罵得凶,眼睛其實很毒。」
蘇櫻還是不放心:「那今晚怎麼辦?」
林牧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孫浩他們照常播,不要改內容,不要跟對面撕,更不要學他們包裝。」
張浩一愣:「什麼都不做?」
林牧看向蘇櫻:「去樓下超市。」
「啊?」
「買瓜子。再買幾瓶冰可樂。」
他拿起桌上的可樂,擰開,氣泡嘶嘶作響。
他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對眾人說:「今晚八點。看戲。放心,假人最怕真觀眾,會比我們直播還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