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一片沉寂。
虎哥的拇指上還沾著紅色的印泥，在紙上留了個刺眼的圓印。
林牧走進來，將一杯冰可樂擱在桌角。玻璃杯外壁凝結的水珠淌下，在合同紙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他拿起那份膏藥意向書，翻到最後一頁，目光停了兩秒。
「虎哥。「
「林老弟。「
「這個手印，是你按的。「
「是我。「虎哥兩手在膝蓋上重重一拍，嗓音有些發沉，「人已經在樓下喝了兩壺茶，我總得給個交代。「
林牧從筆筒里抽出一支筆，在那個紅手印旁邊龍飛鳳舞地寫了一行字。寫完，他把紙轉過去。
「見面禮節，不作數。」底下是他的簽名和日期。
「這是什麼意思？「虎哥湊過去看。
「意思是我替你把話收回來。「林牧將紙推給蘇櫻，「複印一份留檔，原件還給對方。你陪虎哥下去，當面說清楚。「
門口的主管咳了一聲，把那張對接函往桌子中間又推了半寸，強調自己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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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總，公司有統一安排。下午三點，內容運營中心集體簽約。「
林牧的視線掃過那張紙。
「有章嗎？「
「這是內部對接函。「
「內部函也該有編號。「林牧拿起紙翻看背面，「編號欄是空的。「
主管的手在褲縫上不自覺地蹭了蹭。
「那你拿回去補。「林牧把紙遞還給他，「補完拿來我過目。「
主管站在原地沒動。
「還有事？「
「李總說了，流程不等賴床的人。「
「行啊。「林牧點點頭，語氣平淡卻帶著壓迫感，「那你上去告訴他，我醒了。「
主管悻悻地抱著那張紙離開，皮鞋聲在走廊里踩出急促的節奏，一路遠去。
老王從沙發扶手上站起身，已經看了三回手錶。
「林牧，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種熱度最多火三天。「
「三天後還火，那就不是熱度的事了。「林牧拿起可樂喝了一口，冰塊撞在杯壁上叮噹作響，「要是三天就涼了，那它本來也就不值五百萬。「
老王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無話可駁。
林牧將桌上那十幾份列印件一一翻看。洗髮水、錢包、剃鬚刀、膏藥，甚至還有一家安全帽的，標題上特意註明「希望展示產品卓越的抗衝擊性能」。
「挺熱鬧。「他輕笑一聲。
孫浩的眼睛瞬間亮了：「老大，你也覺得能接？「
「你想接？「林牧反問。
孫浩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手指在那份一百二十萬的洗髮水合同上反覆摩挲，紙角很快被他捻得起了毛。
「老大，我在網吧值一個通宵才四十五塊。熬到天亮，想在泡麵里加根腸都得掂量半天。現在，人家給一百二十萬，就要我把一瓶洗髮水擱鍵盤邊上。「他聲音有些發澀，「我要說我不動心，那是騙鬼。「
藥水把假髮套抱得更緊了些，沒有出聲。
虎哥也掐了雪茄，坐直了身體。
「動心很正常。「林牧將那份合同放回桌面，「窮慣了的人，看到錢，眼睛都會發花。「
「那就是能接？「孫浩追問。
「錢，不能這麼掙。「
孫浩的手僵住了。
「觀眾點進你的直播間，是想聽你噴那些烏七八糟的事。你嘴臭，但臭得在理。今天你把洗髮水擺旁邊，觀眾笑笑。明天品牌方讓你念GG詞，後天讓你擔保用了不掉頭髮。再過幾天，你一開口，彈幕不會再誇你敢說真話了。「
「他們會說什麼？「
「『賣洗髮水的閉嘴』。「
孫浩臉上的光彩一點點黯淡下去。他收回手，端起桌上的冰可樂一飲而盡，隨即猛地一捏，鋁罐在他掌心扭曲變形，被他扔進了廢紙堆里。
林牧的目光轉向藥水。
「你也是。你最值錢的地方，在於誰也猜不到你下一秒會整什麼活。哪天你開始照著稿子喊『九塊九包郵』，觀眾就能把你猜透了。「
藥水抬起頭。
「能被猜透的藥水，還叫藥水嗎？「
藥水低頭想了很久，最後把假髮套往臉上一蓋，悶悶地問：
「那我的終身卡……「
「先欠著。「
虎哥在這時把那份最厚的合同往桌子中間一放。
「我呢？「
「你最不能接。「
「憑什麼？「
「你剛用腦門劈完磚，轉頭就貼塊膏藥喊『家人們買它』，那就不叫狠活了。「
「那叫什麼？「
「那叫小品。「
虎哥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小品也掙錢。「
「是掙錢，但你不是小品演員。「林牧將那份文件推向他，「觀眾信你，是因為你身上那股子玩命的真勁兒。你莽，你橫，你就像那種真敢在街上跟人幹仗的狠角色。這股勁一旦被GG詞套上籠頭，就廢了。「
虎哥沉默了，手指捻著雪茄，來迴轉動。
老黃一直站在門口，手裡的保溫杯擰開又蓋上，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虎子，你那兩千響的鞭炮，明年還能買。名聲要是臭了，多少錢都買不回來。「
虎哥拿起那份膏藥意向書，盯著上面「五百萬」的字樣看了許久，最終像是甩掉一個燙手山芋般扔在桌上。
「行！林老弟，我信你這一回！「
孫浩把手裡的合同也推了回去，手指在紙面上重重按了一下才鬆開。
藥水從假髮套下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那份錢包的合同，最後還是自己動手把它翻了個面。
林牧看向蘇櫻。
「發聲明，三個帳號同步。「
「發什麼？「
「從今天起，抽象三巨頭拒絕一切形式的商業帶貨。只做內容，不割粉絲。「
蘇櫻的筆尖在紙上頓住。
「林哥，這話一發，圈裡要炸鍋的。「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半小時後，三條內容完全一致的聲明發出。
正文僅有一句：抽象三巨頭，永不帶貨。
評論區短暫的寂靜後，徹底沸騰。有人質疑作秀，有人盛讚虎哥是真漢子，也有人嘲諷他們裝清高。
四樓辦公室里，李隱波看完那條聲明，肩膀控制不住地抖了兩下，是氣笑的。
「通稿。「
主管立刻掏出筆。
「標題我都替你想好了——『熊貓草根賽道拒絕商業化，林牧疑似與公司利益對賭失敗』。「李隱波將菸頭在菸灰缸邊緣磕了磕，菸灰落在桌上，他視而不見，「再給我補一句：年輕人，終究不懂錢的份量。「
當晚，通稿鋪天蓋地。行業群里開始流傳林牧是商業白痴的笑話，幾家MCN的老闆在群里發了一排「看好戲」的表情包。
次日上午九點。
會議桌前，三個人都無精打采。孫浩眼下一圈濃重的青黑，昨晚網上那些嘲笑他們把幾百萬當廢紙的帖子，他翻了一整夜。
林牧推門進來，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抽出三份文件。
「簽了。「
孫浩拿起一份，只看了兩行，手就停下了。
「林總，這……是不是寫錯了？「
三份合同上寫得清清楚楚：簽字費每人五十萬，打賞分成立即提升至八成，月度獎、爆款獎、線下活動分成另算。年保底薪資，最低一百萬，最高可達兩百萬。
老黃端著保溫杯進門，掃了一眼上面的數字，手一抖，杯子裡的水都晃了出來。
「沒。「
「那錢從哪來？「
「我讓王聰聰投的。「
蘇櫻猛地抬起頭。
「他肯出？「
「他肯。「
「你瘋了！「
「他們昨天因為我一句話，把幾百萬推了回去。「林牧擰開筆蓋，目光掃過三人，「我不能讓信我的人，站著把錢虧了。「
孫浩低頭看著合同上的數字，看了很久，那張能連噴半小時不重樣的嘴，此刻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藥水從椅子上滑了下去，想去抱林牧的腿，被他嫌棄地一腳踢開。
虎哥拿起筆，筆尖在紙上落下重重的聲響。
「林老弟，講究。「
「不是講究，是規矩。「林牧將三份合同攤開，「從今往後，你們不用看品牌方的臉色，不用念違心的詞，更不用賣那些糟心的貨。你們只管瘋，只管真，讓觀眾知道你們還是那個樣。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三人簽完字，蘇櫻把合同收進文件夾，像抱著稀世珍寶，快步跑向財務部，到門口又折返回來。
「林哥，這消息……我能放出去嗎？「
「放。「
下午兩點，「抽象三巨頭獲天價保底續約熊貓」的消息引爆網絡，熱搜排名再度攀升。
昨天還在群里嘲諷林牧的那些行業大佬，集體沉默了一下午。到傍晚，風向開始變了，有人改口說這人不簡單，先立人設再鎖死核心成員，這是花錢買未來。
四樓。
李隱波盯著新的熱搜榜單，手伸向咖啡杯，摸到杯柄又猛地縮回。上次摔壞的那兩個，行政讓他自費賠償了。
主管站在門口匯報著數據，當念到「孫浩單日漲粉三十七萬」時，李隱波抬手打斷了他。
「他找的那三個，一個網吧噴子，一個理髮店學徒，一個東北莽夫。「李隱波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
「觀眾看膩了泥土裡的，自然會嚮往雲端上的。「
筆尖在白板上重重一點。
四個字，力透板背。
精英新貴
他蓋上筆帽，轉身。
「通知運營、市場、經紀各部主管，十分鐘後到我辦公室開會。「
「李總，那……我們要找什麼樣的人？「
「也是三個。「李隱波的眼神透出一絲冷酷的興奮，「一個，要文藝到誰也看不懂；一個，要高知到誰也聽不懂；還有一個，要精緻到讓所有人都想罵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