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浩的筆尖剛落到紙上，蘇櫻一把把合同抽走了。
「哎哎哎！「孫浩整個人撲到桌沿上，「蘇姐你幹啥啊，我就試試筆油出不出來。「
「出得來。「蘇櫻把那份洗髮水合同往自己胳膊底下一夾，「昨晚牧哥的話，我給你講了兩遍。「
「我記著呢。不單獨接電話，不簽字，問啥都說問公司。「孫浩把手指頭一根根掰給她看，「蘇姐你摸摸我這兜，昨晚十七個電話，我一個沒接。「
「你沒接？「
「我掛了。掛之前聽了三秒。「孫浩把手機翻過來推到桌子中間，「一百二十萬，就讓我把那瓶洗髮水擱鍵盤邊上三個鐘頭。三個鐘頭。我在網吧值一個通宵四十五塊，還得給人開機器掃毒撿耳機。「
桌上攤了十幾份列印件。有的還帶著熱氣，紙邊卷著。中間那台計算器屏幕上停著一串數字，後頭掛著六個零。
藥水蹲在椅子上，腦袋上套著一個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假髮套，兩隻手舉著一份合作方案，方案封面朝外。
「這個我看行。錢包。保底兩百萬。「
「你要錢包幹啥。「張浩把嘴裡的瓜子殼吐到紙杯里。
「我跟它有緣。「藥水把方案貼到胸口，「我窮，它便宜。「
「兩百萬還便宜？「
「我說的是錢包。「藥水抬起頭，「兩百萬夠我在洗頭房辦個終身卡了。「
孫浩把臉轉過來：「你能不能有點出息。「
藥水想了想：「那辦兩張。「
孫浩不說話了，低頭去按計算器。
虎哥坐在沙發上，花襯衫敞著，雪茄夾在手裡沒點。他面前那份最厚，紙角被翻得起了毛。
「蘇櫻妹子。「他把煙往茶几上一擱，「我問你個事兒。「
「您說。「
「這錢到手是先給我，還是先進公司？「
「合同還沒走流程。「
「那我先跟你交個底。「虎哥兩手往膝蓋上一拍，「我昨天晚上跟人家膏藥的說了，今天上午回話。人現在就在樓下大堂坐著，喝了兩壺茶了。「
蘇櫻手裡的筆停了。
「虎哥，昨晚我在門口跟你說的那句話你聽沒聽見。「
「聽見了。「虎哥撓了撓寸頭，「我那不是答應簽，我那是答應回個話。東北爺們兒，答應了人家一句話，就得給個說法。「
「那我陪您下去說。「
「你陪我下去？「虎哥指了指那份合同，「這上頭寫五百萬。我劈完磚，往腦門上貼塊膏藥，喊一句話。就這一下五百萬。妹子，你叫我下去跟人家說啥？說我們家老闆還沒起床？「
張浩憋不住笑，笑到一半被蘇櫻看了一眼，把嘴閉上。
老黃端著保溫杯站在門口，杯蓋擰開又擰上。
「虎子。「
「黃哥。「
「你這五百萬，打算干點啥？「
「買鞭炮。「
蘇櫻抬起頭：「買鞭炮？「
「整兩千掛，從村頭掛到村尾。「虎哥說得很認真，「有錢不放鞭炮，那發財還有啥意思。「
老黃吹了吹杯口的枸杞葉：「那你等林牧來放。「
「他放他的，我放我的。「
門被人敲了兩下，GG部老王進來，襯衫領口洇了一圈汗，懷裡抱著三個文件夾。
「蘇櫻，人還在樓下等著呢。三家。膏藥那家，剃鬚刀那家，還有個賣安全帽的。「
「讓他們再等等。「
「我把他們請上來了，在小會議室。「老王把文件夾往桌上一摞，「蘇櫻我跟你說實話，這種熱度就三天。今天他報五百萬，明天可能就四百，後天他找別人去了。「
「這話您跟牧哥講。「
「林牧幾點來？「
蘇櫻看了眼牆上的鐘。九點四十。
「快了。「
老王把手在褲子上擦了一下，坐到沙發扶手上，沒走。
四樓那間辦公室的門也開著。
菸灰缸滿了，主管站在桌子前，兩隻手貼在褲縫上。桌角壓著《城市求生》第二季的留存報表，報表被反過來扣著，只露出裝訂線。
「李總，GG部說昨晚進了三十七封，今天上午又來了二十來家。「
「數字念一遍。「
「膏藥五百萬，洗髮水一百二十萬，錢包兩百萬，剃鬚刀……「
「夠了。「李隱波把平板扣在桌面上，「一群賣膏藥賣洗頭水的，眼光倒是齊整。「
主管低著頭。
「商務口的事，從來不是主播自己能定的。「李隱波把桌上那份對接函抽出來，筆帽咬開，簽了字，「內容運營中心統一對接，這是流程。你拿下去。「
「下去跟誰講？「
「跟他們三個人講。「李隱波把筆帽扣回去，「下午三點，會議室，公司統一簽。三個人只要在授權頁上把名字寫了，剩下的公司來談。這是替他們省事。「
「要是他們說要等林牧……「
「林牧是項目負責人，不是他們爹。「李隱波把對接函遞過去，紙角碰到主管的手，「公司的流程等不了誰睡覺。「
主管下到三樓的時候，孫浩正把計算器舉給藥水看。
「你看這個數。一百二十萬。我不吃不喝乾六十六年。「
「六十六年之後你多大？「
「九十一。「
「那時候你還有頭髮嗎。「
「我買他家洗髮水啊！「
主管在門口咳了一聲，把那張紙攤到桌上。
「幾位老師，公司這邊有個統一安排。所有商務合作，由內容運營中心對接，下午三點集體簽約。各位先在這個授權頁上籤個字就行。「
辦公室里沒人說話。
老王從沙發扶手上站起來，探頭看那張紙。
蘇櫻把紙拿起來，從上往下看了一遍，又從下往上看一遍。
「這上頭沒寫分成比例。「
「細則後面補。「
「沒寫誰付款，也沒寫主播那邊拿多少。「
「蘇櫻，這是授權頁，不是合同。「主管把袖子往上擼了半寸，「公司出面談，談下來的價比你們自己談得高。「
虎哥把身子往前挪了挪：「你說這話我愛聽。「
「虎哥。「蘇櫻轉過頭。
「妹子你別急。「虎哥把那份膏藥意向書拽過來，翻到最後一頁，「我這不簽合同，我就按個手印，表示我這人有誠意。人家在樓下喝了兩壺茶了。「
「虎哥！「
虎哥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往紙上一壓。
紅的。
老黃的保溫杯擱到了桌面上，聲音不大。
「虎子。「
「黃哥你別攔我。「
「我不攔你。「老黃把杯蓋擰上，「我就問你一句。你這手印按在人家的紙上，明天要是這膏藥吃出事，你上哪兒說理去。「
虎哥的手停在紙上沒抬起來。
「我又不吃它。「
「你劈完磚往腦門上貼的，觀眾就當它管用。「
主管把對接函往前推了半寸：「黃老師，這種顧慮法務會看。「
「法務歸誰？「
「歸公司。「
「你說的公司，是哪個公司。「老黃把保溫杯拿起來，又放下，「你今天從四樓下來，簽字頁上蓋誰的章。「
主管的手在紙邊上蹭了兩下。
張浩從工位上站起來：「憑什麼下午三點？我們組的人，我們組自己談。「
「張浩，你這話說出去要負責任的。「
「我負責，我現在就上四樓去說。「
「回來。「蘇櫻按住他胳膊。
孫浩坐在椅子上沒動，手裡那支筆在指頭上轉，轉了兩圈掉到桌上。
「蘇姐。「
「嗯。「
「一百二十萬。「
「我聽見了。「
「我不是逼你。「孫浩把筆撿起來放回筆筒，「我就是想再聽一遍這個數。「
藥水把假髮套從頭上摘下來，抱在懷裡，蹲在椅子上沒吭聲。
走廊那頭沒有腳步聲。
老王看了一眼手錶，又看了一眼門口。
「蘇櫻，我下去跟三家說一聲，讓他們再等半個鐘頭。半個鐘頭之後我可真攔不住了。「
主管把對接函往桌子中間又推了一寸，指頭壓在授權頁那一欄上。
「孫浩老師，您先簽。您簽了，另兩位就好辦了。「
孫浩看了看那張紙，又看了看虎哥意向書上那個紅手印。
他伸手去摸筆筒。
門框上響了兩下，是鞋尖踢的。
一個人靠在門口，白T恤，頭髮被風吹得翹了一撮，手裡端著一杯加冰可樂，吸管咬得扁扁的。
「哪個按的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