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控室的曲線抬起了頭。
十一萬。
二十七萬。
四十三萬。
主管把杯子放到桌沿。
「李總，起來了。」
李隱波把袖口往上推了半寸，沒答。
一號間裡，王文華剛把一句話念完。
「我站在城市的骨縫裡，聽見月亮發霉。」
彈幕密了起來。
【靈魂被洗乾淨了】
【這才是真正的藝術】
【王老師的詩撕開了這個時代】
王文華把原本要收回去的手又舉高一點。
「謝謝各位懂我的朋友。這個世界，終究還有一些靈魂沒被銅臭泡爛。」
彈幕又疊上來一層。
【這英語口音太頂了】
【聽完以後我對商業閉環有了全新的認知】
有個觀眾在中間插了一句。
【哥們兒，他剛念的是中文，你誇他英語口音幹啥】
【靈魂你們批發的吧，一件多少錢】
王文華把手放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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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號間，William正把那句話說到第三遍。
「低認知的人，一開始不能理解高級內容，這個我早就講過。」
彈幕給他遞了另一份詞庫。
【博士的詩寫得撕心裂肺】
【這種文字里的痛感，只有真正孤獨的人才寫得出來】
真觀眾跟上來。
【大哥你沒寫詩，你剛講的是垂直場景】
【另外，你那本書還倒著，一直倒著，沒人給你翻過來】
導播沒切鏡頭，桌上那本經濟學的書脊依舊朝著觀眾，字母全是反的。
【精英新貴，倒讀宏觀經濟學】
【這個詞庫誰寫的，讓我來，我能便宜五塊】
三號間的背景是粉白色的，洋桔梗還斜插在花瓶里。
Lisa把速溶紅茶的小袋子往桌子底下塞，塞完抬起頭，彈幕已經鋪滿了。
【博士講得太好了】
【這英語口音絕了】
【聽博士一節課，勝讀十年書】
她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路。
「大家不要一直關注這些細節啦。」
【姐姐你是博士？】
【名媛博士，速溶紅茶專業】
【水軍串台了哈哈哈哈哈】
【九塊九包郵法式鬆弛感】
【態度是義烏製造嗎】
Lisa把茶杯放回小圓桌上，沒再端起來。
監控室里，李隱波捏著滑鼠滾了兩下滑輪，三個直播間的彈幕在他眼前排成一列。
名媛間夸博士。
博士間夸詩人。
詩人間夸英語。
主管把身子往門口挪了半步。
「李總，要不要先停一下。」
「停？」
「再刷下去，全網都在看。」
「現在停，就是我自己認了。」
主管把嘴閉上。
李隱波抓起手機，戳了兩下。
那頭很快回過來，嗓子啞得像漏了氣。
「李總，詞庫那邊串了一點點，馬上給您修。」
「我花五十萬，不是請你們來演相聲的。」
「李總，您那尾款還掛著呢。」
李隱波把手機從耳邊拿開，又貼回去。
「十分鐘。再錯一次，一分錢都莫想。」
那頭沒吭聲，只回了個「妥」。
電話斷了。
屏幕上的真觀眾開始反向刷屏。
【水軍現形記】【熊貓第一尬播】
【精英新貴，人均假貨】
三樓角落那間辦公室，桌上攤著瓜子殼、兩個空可樂罐、一根啃乾淨的鴨脖骨頭。
蘇櫻趴在桌沿上，笑到抬不起頭。
「名媛直播間夸博士，這是跨部門支援吧。」
張浩捶了一下桌子。
「這質量放外包群里，甲方能把他們踢出去。」
陳陽盯著後台。
「場觀、彈幕、禮物，三條線同一秒抬升，跳了四百多倍。真人不會這樣。」
老黃端著保溫杯擠到屏幕前，吹開浮在上面的枸杞。
「假熱鬧最怕真觀眾。越補越漏。」
蘇櫻把頭抬起來，抹了一下眼角。
「牧哥，我把這三段數據整理一份，發給張總，行不行？」
「不發。」
「這是實錘啊，帳號註冊時間、彈幕重合率、消費記錄，全對得上。」
「實錘交上去，頂多給他記個內部處分。」
「那也算咬他一口。」
林牧把手裡的簽字筆轉了半圈。
「你想過張總咋個看我們不。」
張浩搶話。
「覺得我們有正義感？」
「她會覺得我們手上有本子。」
張浩把脖子縮回去半寸。
「行，我不說了。」
林牧把筆擱到桌上。
「老闆不喜歡告密的人，哪怕你告的是真的。今天你能告同事，明天你就能告她。這個事我們莫得必要自己去捅。」
老黃點頭。
「這話在理。有些事不能自己動手，得讓它自己炸。」
蘇櫻把椅子往前挪了半格。
「那咋個讓它炸？」
林牧轉過椅子，看向陳陽。
「抓彈幕。三個間全爬下來，按時間軸對齊。名媛間夸博士的，博士間夸詩的，詩人間夸英語的，一條不落。」
「要不要按帳號分組。」
「要得。再把真觀眾打臉那幾句挑出來，貼在旁邊。」
陳陽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下。
「公開處刑？」
「我們莫得說過一個字。」
林牧把可樂罐拿起來，晃了晃，是空的，「話都是他們自己講的。」
他轉向蘇櫻。
「剪一條視頻。左邊放直播畫面，右邊放水軍彈幕，中間穿真觀眾吐槽。標題就叫水軍現形記之熊貓第一尬播。」
「配什麼音樂？」
「越假打越好。」
蘇櫻把桌子拍響。
「懂了。兒童電子琴版婚禮進行曲，轉場加馬戲團小丑鼓點，每次彈幕串台的地方套一聲銅鑼。」
張浩豎了個大拇指。
「蘇總，你這審美有點缺德。」
老黃把杯蓋擰上。
「缺德得正好。」
「哪句最響？」
蘇櫻把耳機往腦袋上一扣。
「Lisa那句大家不要一直關注這些細節。」
林牧說，「那句底下把三條夸博士的彈幕壓著走。」
「三條不夠。」
「那就九條。」
蘇櫻轉過身去，鍵盤聲跟著起來了。
張浩探頭。
「那咱們要不要讓虎哥今晚提一句？」
「莫要。」
「提一句多帶一波啊。」
「我們一提，就成了我們剪的。」
林牧把空罐子往垃圾桶里丟，「這個笑話得是網友自己撿到的。」
張浩把手收回去。
凌晨兩點，渲染條走到頭。
五分鐘，一句旁白都莫得。
只有直播畫面、水軍彈幕、真觀眾的嘴，和那套損到發指的鼓點。
蘇櫻把耳機摘下來。
「牧哥，你看一遍。」
林牧看完，把椅子往後一推。
「發。」
「發哪幾家。」
「B站鬼畜區排得上名的，全發。貼吧幾個還在活躍的吧主也發。」
陳陽把壓縮包掛到臨時郵箱上。
「正文寫點啥。」
「素材保真，歡迎二創。」
「就這七個字？」
「夠了。」
蘇櫻盯著進度條。
「他們真會用嗎？」
「會。」
「憑哪樣。」
「他們缺素材，缺到天天翻舊番。」
林牧看著那條進度條往前走，「李隱波給他們送了一個會自己爆的包。」
進度條到底。
辦公室沒人說話。
張浩把瓜子殼往紙杯里掃。
「本來也不該是。」
「那就是全網的事了。」
「罵人的話傳不遠。」
林牧站起來，走到百葉窗前，把窗葉拉開一條縫，「笑話自己會長腿。」
樓下的文三路空了一半，早點攤的燈還亮著，蒸籠上冒著白氣。
「回去睡覺。」
四樓的監控室燈還亮著。
李隱波盯著被修正過的曲線，把領帶徹底抽下來，搭在椅背上。
詞庫不串了。
在線人數停在一個體面的位置。
他把新換的咖啡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明天的戰報，標題我想好了。」
主管掏筆。
「精英新貴首播口碑逆轉。」
李隱波說，「輸一晚不算輸。數據擺在這兒，話就還圓得回來。」
主管把筆帽扣上。
李隱波看著屏幕上那條撐起來的曲線，笑了一下。
他不曉得，這個點，杭州城另一頭的一間出租屋裡，那封郵件已經被人點開了。
黑貓戴著耳機，看到第三十秒的地方，彈幕從右邊壓過來，銅鑼響了一聲。
他把耳機拉到脖子上，椅子往後一滾，衝著隔壁房間喊。
「老四！老七！都別睡了！」
那邊有人罵了一句。
「有活。」
「大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