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在枕頭邊上震到第三遍，林牧才把胳膊伸出去。
「搞哪樣。「
蘇櫻那頭笑得吸不上氣：「林哥，你開B站，你開微博，隨便哪個，快點。「
「幾點了。「
「四點半。「
「曉得了，那你還打。「
「我不打給你我要憋炸。「蘇櫻的聲音一頓，「八十萬。「
林牧把眼睛睜開了。
「哪個八十萬。「
「黑貓那條。凌晨兩點多發的，現在播放量八十萬。他重剪了一版，加鬼畜。「
林牧摸到床頭的眼鏡，點開連結。彈幕糊了滿屏，標題掛在最上面。熊貓第一尬播，當水軍遇上真人。
「Lisa端紅茶那一段，「蘇櫻在那頭念，「彈幕刷博士講得好，黑貓給她頭上P了個博士帽。王文華對著發財樹念詩，他給發財樹加了個流眼淚的表情。William那本倒著的書，配了行字幕，知識倒灌中。「
「知識倒灌中。「林牧把這四個字念了一遍。
「你笑了。「
「莫得。「
「我聽見了。「
熱評第一條掛在上頭。這不是直播事故，這是網際網路民間反詐教材。第二條緊跟著。建議熊貓開一門課，叫論如何用五十萬買一個全網笑話。
「微博也起來了。「蘇櫻說，「熱搜尾巴上掛著精英新貴水軍串台。還有人把帳號扒了，註冊時間擠在同一個星期，頭像都是同一批網圖。「
「這個不奇怪。「
「奇怪的在後頭。「蘇櫻壓低了嗓子，「有個匿名號發了張截圖。轉帳記錄，金額時間收款方全打了碼，一眼就看得出是水軍的款。配文就一句，熊貓內部看不下去了，自己猜。「
林牧把那張圖放大，看了幾秒，又縮回去。
「不是我們的。「
「那是哪個。「
「李隱波這幾年得罪的人排隊都排不完。「林牧下床去廚房，「牆要倒的時候，伸手推一把的人從來不缺。「
「那我們現在做啥子。「
「睡覺。「
「啊？「
「你現在做啥子，都像是我們在後頭操盤。「林牧擰開水龍頭接了半杯，「讓網友自己玩，讓媒體自己追，讓公司自己急。這個時候伸手，手要被燎。「
蘇櫻在那頭咂了一下嘴：「要得。「
「你也去睡。「
「我睡不著。「
「那你就看，莫要評論。「
八點，公司樓下。
攝像機架在台階下頭，兩個保安伸著胳膊攔人。新聞部總監被圍在中間，襯衫後背洇了一片。一個短髮女記者把話筒遞得很平。
「請問熊貓是否承認精英新貴的數據造假？「
「公司正在核實。「
「李隱波是否挪用預算購買水軍？「
「公司正在核實。「
「那就是有問題。「
「我說了公司正在核實。「
林牧從側門繞進大堂。前台小姑娘把身子往前探了半寸。
「林總，張總七點半就到了，李總也被叫上去了。「
「上去幾久了。「
「快一個鐘頭。「
「要得。「
三樓整層安靜得不像話。沒人講八卦，只有鍵盤聲。林牧從走廊過去，餘光里全是抬起來又低下去的眼睛。
李隱波辦公室的門開著，裡頭沒人。桌上散著文件，椅子歪在一邊，咖啡杯剩半杯，杯沿一圈幹掉的褐印。兩個行政部的人在拆紙箱。
林牧停下來。
「人呢。「
「張總叫走了，還沒下來。「
「東西現在就收？「
那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張總秘書讓我們先整理。「
「你們整理你們的。「
林牧回辦公室剛坐下，陳陽就推門進來。頭髮翹著，眼下兩圈青黑，懷裡抱著筆記本。
「林總，你看這個。「
屏幕上兩條曲線。紅的一條是精英新貴，藍的三條是孫浩、藥水、虎哥。
「昨晚對面彈幕量很誇張，真實停留很差。水軍帳號貢獻了七成多的彈幕，真觀眾平均停留十二秒。「陳陽切了一張表，「我們這邊，孫浩四分零幾秒，藥水接近四分鐘，虎哥四分鐘出頭。禮物和關注轉化沒有尖峰，是一層一層堆起來的。「
「結論。「
「假流量撐不住停留。「陳陽把屏幕轉過來，「真內容不一定一上來就爆，但人只要留下來，後頭就自己滾。對面那批帳號幾乎沒有二次回訪。我們這邊超過四成的新觀眾，第二天又點進了切片視頻。「
林牧看著那個數字，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把筆帽拔了。
「你講到點子上了。「
他在白板上寫了四個字。
內容找人。
陳陽皺眉：「啥意思。「
林牧在左邊畫了個小人，右邊畫了幾個方塊。
「現在的直播平台是啥子邏輯。用戶自己找分類，自己點進直播間。這個叫人找內容。「
「對。「
林牧在中間畫了個大圈，圈裡寫上系統，從方塊那頭往小人拉了幾條箭頭。
「以後要反過來。觀眾看孫浩罵人，看了二十秒沒划走，系統就曉得他吃高強度吐槽這一套。他給虎哥劈磚的切片點了贊，系統就曉得他喜歡看視覺衝擊。下回他一打開平台，東西直接送到他眼前。「
陳陽站住了。
「這不就是推薦。「
「是。「林牧在底下寫了第二行，推薦算法。
陳陽盯著那幾個字，呼吸重了。
「這玩意難。得有用戶行為數據，得有內容標籤，還得有反饋模型。「
「難。所以先做小的。「林牧把筆帽扣上，「從切片開始。停留時長、重複播放、評論關鍵詞、轉發路徑，全部收起來。莫要一上來就搞大系統，先把數據攥住。「
「多久收一次。「
「每天。「
「我來做。「
陳陽抱著電腦走到門口，又回頭。
「林總，你到底是啥子人。「
林牧挑了下眉。
「咋個了。「
「正常人不會從水軍翻車想到這個。「陳陽說得很認真，「你像是早就曉得會有這麼一天。「
林牧沉了兩秒。
「我要是說我是重生回來的，你信不信。「
陳陽笑了。
「不信。「
「那就板扎。「
門帶上了。走廊里很快響起陳陽的鍵盤聲，敲得又急又亂。
手機在這個時候響。林牧看了一眼來電，接起來，嗓子放軟了。
「乾媽。「
劉芳菲那頭帶著笑：「小牧，晚上有空沒得。來曲院風荷這邊，聽竹軒，我跟你梁爸組了個飯局。有幾個老朋友，帶你認認人。「
聽竹軒。
上一世他也去過。大褲衩，拖鞋，頭髮都沒幹，進門就被保安攔在外頭。桌上他急著證明自己，把未來十年的東西一股腦往外倒。乾媽回去罵了他一晚上。
「要得。「
「穿正式點，莫要又跟通宵回來的一樣。「
林牧低頭看了眼身上的白T恤。
「曉得了。「
「還有，少說大話。真要說，就說落得地的。「
「乾媽，我這回不日膿。「
電話斷了。
林牧走回白板前，把推薦算法那四個字圈起來。筆尖在板上壓出一道深痕。
他拿起手機給蘇櫻發消息。晚上我不在，公司你盯著。
蘇櫻秒回。收到，我來辦。
窗外樓下，記者還沒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