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半。
出租屋那面半身鏡只擦了一半，另一半還蒙著灰。
林牧把深藍襯衫最頂上那顆紐扣扣上，手指壓著領口停了兩秒，復又解開。
胡茬刮淨了。頭髮吹乾了。白T恤和拖鞋被丟進洗衣籃，壓在最底。
手機在桌上振了一下。劉芳菲發來一行字：別遲到，少說話，穿得像個人。
林牧回了兩個字：要得。
他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樓下台階那頭，兩台攝像機依舊架著，保安換了一班，新聞部總監的車停在消防通道邊上，引擎未熄。
他放下窗簾，拎起外套出門。
聽竹軒藏在一片修竹深處，沒有招牌燈箱，只兩扇朱漆木門半掩，門邊懸一盞素雅的宮燈。兩個穿深色中式制服的安保立在門口。
「攬月閣，劉芳菲。「
安保翻看名單，將門向里推開：「林先生，請進。「
穿月白旗袍的服務員引他穿過假山、流水，繞過一段迴廊，行至最裡頭那間。
雕花木門推開，一股檀香先逸了出來。
包廂正中是一張紅木圓桌，旁邊設了沙發茶區。劉芳菲和梁遠山已經到了，正陪兩位客人喝茶。
劉芳菲的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遍。
「今天還行。「
「乾媽。「林牧又向梁遠山點頭，「梁爸。「
「坐，別拘束。「梁遠山把茶壺往他那邊推了推。
劉芳菲卻沒讓他坐，而是把他拉到沙發前。
「先認人。「
沙發上坐著一男一女。男的五十上下，國字臉，一身深色唐裝，手裡盤著一串油亮的紫檀。女的約莫四十，身著職業套裝，袖口平整得像是剛離了熨斗。
「這位是王叔叔，王建國，做連鎖零售和實業。這位是李阿姨，李舒蘭，做投資。「
「王叔叔好，李阿姨好。常聽乾媽提起兩位。「
王建國停下手裡的動作。
「小伙子精神不錯。芳菲可沒少誇你，說你最近在網上弄出了不小的動靜。「
李舒蘭端著茶杯，指尖在杯沿輕點。
「熊貓直播的林牧？年輕人在網際網路上冒頭快，摔得也快。坐吧。「
林牧等劉芳菲先落座，才挨著梁遠山坐下。
前半場，話題都輕。杭州的房價，學生的就業，門店的租金，以及網際網路那些令人費解的估值。林牧多數時候在聽，問到他才答一兩句。
酒過一巡，服務員撤下冷盤，換上熱茶。
王建國用熱毛巾擦了手，隨手扔回托盤。
「小林，那個抽象三巨頭，是你搞起來的？「
「算是我負責。「
「那我就直說了。「王建國向後一靠，身體陷入椅背，「一個在網吧罵街的，一個裝瘋賣傻的理髮師，一個拿腦袋開酒瓶的東北漢子。這也配叫內容？我們做實業的，講的是品質和服務，你們靠這種東西博眼球，跟耍猴有什麼區別？「
李舒蘭放下茶杯，沒有接話，目光卻落在了林牧臉上。
林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熱茶潤過喉嚨。
「王叔叔，按老規矩看，他們的確粗野。我想先問您一句，您當年開第一家超市時，最看重的是什麼？「
「選址。「
「為何？「
「人流。「
「對。「林牧點頭，「您不惜重金把店開在十字路口，因為那裡有人。至於路過的是白領、是工人，還是買菜的大爺大媽，您真的在意嗎？「
王建國笑了。
「開門做生意，來者都是客。「
「我做的也是這個生意。您覺得他們在耍猴，我看到的卻是另一面。中國的網際網路，不只屬於寫字樓里的精英。更多的人，在流水線上擰螺絲，在工地上搬磚，在網吧里熬夜。他們累了一天，打開手機，不是想聽誰來講道理的。「
「那想看什麼？「
「想笑，想解壓，想看個真實的人。「
梁遠山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停頓了一下，又緩緩放回桌面。
林牧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注意力是免費的。傳統GG是花錢買曝光，再賭觀眾能記住。我們反過來，先用內容把人留住，再把商品融進去。觀眾不是被動接收GG，而是眼看著一個活生生的人在吃、在用。「
第二根手指豎起。
「第二，是信任。網上買東西，最怕貨不對版。但老闆就站在鍋前頭煮，主播當場吃給你看，觀眾實時提問，這和一張靜態圖片，不是一個概念。「
王建國盤著手串的動作慢了下來。
第三根手指。
「第三，可複製。杭州有餛飩店，成都有蒼蠅館子，西安有肉夾饃，每個城市都有自己的那份煙火氣。只要內容模板、主播培訓、交易閉環這三樣抓在手裡，就能把這個模式從杭州複製到全國，從探店複製到農產品、服裝、日用品。「
李舒蘭終於開口，聲音清冷而銳利。
「你說的這些並不新鮮。電視台做過美食節目，團購網站也做過探店。你憑什麼說自己有顛覆性？資本不投個例，只投可複製的系統。「
林牧掏出手機，調出一張數據表，推到桌子中央。
「前幾天，我們在杭州街頭做了一場直播，零推廣費。三個素人，去幾家老店完成任務。「
王建國拿起手機。
「張記餛飩，一家開了二十多年的老店。直播當天，營業額翻了七倍多，外賣訂單從幾十單衝到三百以上。五家店加起來，總成交額超過了十幾萬。「
「這數據是真的？「
「合同和後台記錄都在公司。「
「沒刷單？「
林牧笑了笑。
「王叔叔，餛飩店那台老式外賣機刷不了。鍋里煮出來的餛飩，更刷不了。我做生意，不玩虛的。「
王建國也笑了，把手機遞了回去。
李舒蘭的身體微微前傾了半寸。
「現在，告訴我，它和電視台那套，區別究竟在哪。「
「電視台是一次性的。節目播完就結束了，觀眾記住了店，卻記不住平台。我們這套，是把人和店都沉澱在同一個地方，他明天還會回來。所以，它不是一檔節目，而是一條全新的渠道。「
服務員端著湯盅立在門口，一時進退兩難。劉芳菲對她擺了擺手，服務員悄然退下，帶上了門。
李舒蘭的指尖停在茶杯邊緣，久久未動。
王建國則把那串紫檀塞進袖口，長長吐出一口氣。
「小林，你這個思路，有點意思。「
他將面前那盤草莓往桌子中間推了推。
「我做超市這麼多年，最頭疼的就是中間環節。房租、人工、倉儲、損耗，一層層扒皮下來，利潤薄得像紙。你說的這個直播，要是真能把人流和信任都搬到線上，很多玩法就得變了。「
梁遠山接了一句。
「老王，動心了？「
「動心是必然的。「王建國拿起茶壺給自己添了半杯，「我那三百多家門店擺在那，就算現在不動，也得開始想了。「
劉芳菲拿起自己的筷子，緩緩擱回筷架上，擺得筆直。
從王建國說出「耍猴」那刻起，她沒有替林牧說過一個字。
梁遠山提壺給她添茶。
她端起抿了一口，杯底放回桌面時，輕輕壓住了那一小圈水漬。
王建國轉過頭來。
「小林，明天上午有空嗎？「
「有。「
「來我城北的倉庫看看。你講的那套東西，如果落到我那些貨架上，會是什麼樣子，我要親眼看看。「
李舒蘭則將茶杯推開，從手包里取出一支筆。
「倉庫你自己去。我只問你一句，你這套模式，壁壘在哪。「
林牧沒有立刻回答。
「想好了再說。「李舒蘭旋開筆蓋，「我不急。「
窗外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隔壁包廂的古箏聲順著迴廊飄來，彈到中段，慢了半拍。
劉芳菲將那盤草莓往林牧面前又推了半分。
「吃。「
林牧拿起一顆。
「曉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