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把那顆草莓咬掉半截，放回小碟里。
李舒蘭的筆蓋還沒扣上。
「想好了？「
「想好了。「
「主播會過氣，內容會疲勞，模式誰都能抄。你的壁壘。「
林牧把茶杯往旁邊挪了一寸，騰出桌面。
「李阿姨，我先講個別的，講完您再問。「
「講。「
「淘寶這套東西厲害在哪兒？厲害在把百貨大樓搬到了網上。您要買雙鞋，打開搜索框敲兩個字，系統給您一堆貨架，您自己看圖、比價、翻評論。「
王建國把紫檀串又拿了出來：「這個我懂，線上超市。「
「對咯，王叔叔。「林牧轉過去，「您開超市，顧客進門，水在水區，米在糧油區。貨擺在那兒不動，人自己走過去。「
「超市不都這樣？「
「毛病就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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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牧用指節在桌面上劃了一道。
「淘寶也是這個理，貨鋪好了，等人來找。這叫人找貨。這套還能吃十年，但吃不了二十年。「
李舒蘭把筆擱下：「那什麼能吃二十年。「
「貨找人。「
包廂里沒人接話。
隔壁那把古箏換了曲子，彈到第二句又慢了半拍。
王建國皺起眉：「貨怎麼找人？貨又沒長腿。「
林牧從碟子裡挑出一顆最紅的草莓，擱在桌布中間。
「王叔叔，就拿這個說。假如這一批是雲南果園的草莓，您現在咋個賣？「
「進店，鋪貨，上堆頭，做特價。「
「線上呢？「
「開個網店，買關鍵詞，擠首頁。「
「這兩條都是人找貨。「林牧把那顆草莓往李舒蘭那邊推了半寸，「現在換個法子。有個姑娘，中午刷了一條草莓蛋糕的視頻，看完了。晚上又刷到果園採摘，看了四十秒。第三條點開一個主播啃草莓的切片，還回看了兩遍。「
「然後呢。「
「然後系統就曉得她好這一口。她莫得搜過一個字，平台直接把雲南果園正在摘的直播推到她眼前。果農當場摘，主播當場吃，她當場下單。第二天草莓從產地發出。「
王建國手裡那串珠子停了。
「這就是你講的貨找人。「
「要得，就是這個意思。不是把貨擺好等人來，是先算出誰想要，再把內容和買賣一起送過去。「
李舒蘭坐直了：「系統憑什麼算得出。「
「憑她自己的手。「林牧說，「停多久、點不點讚、評不評論、轉不轉發、看幾遍、划走得多快。她在一條視頻前頭停十秒和停兩秒，是兩種人。看得越多，畫像越清楚，推得越准，她就待得越久。「
「待得越久，你的數據越多。「
「對。「
李舒蘭的指尖停在杯沿上，半天沒動。
王建國把珠子擱到桌上：「這個東西，很難吧。「
「難。「
「那你搞得起來？「
「今年搞不起來。「林牧說得很直，「2014年的網速、手機、內容量，三樣都還差著。硬上就是日膿。**但風口來臨之前，正是我們搭建骨架、積累數據、培養用戶習慣的黃金時期。等風吹起來，我們就是唯一準備好翅膀的人。**「
梁遠山笑了一聲。
劉芳菲拿眼掃了他一下。
「那你咋個整。「
「先做小的。「林牧把筷子橫過來點了點碟邊，「《城市求生》一場播六個鐘頭，莫得哪個觀眾全看完。可裡頭有三十秒，攤主下餛飩，素人出洋相，路人笑岔氣。這些剪出來，誰愛看哪一種，我們記下來。先用人工貼標籤，再做半自動推薦。等數據攢厚了，再往算法上走。「
李舒蘭抬眼：「這東西熊貓裝不下。「
「裝不下。「林牧答得快，「熊貓這套骨頭是直播平台的，眼裡只有主播、打賞、在線人數。我講的是分發、畫像、買賣閉環。熊貓可以當起點，不會是終點。「
王建國把身子往前送了送：「先別說熊貓。我問一句最實在的。「
「您問。「
「這一套跟我那三百多家門店，有啥子關係。「
「關係大得很。「
林牧把那顆草莓又往王建國那頭推。
「王叔叔，您那些店，房租、人工、水電、貨損，每個月都在往外流錢，對不對。「
「對。這話戳心。「
「可換個角度看，那是三百多個倉，全在城市最熱的地段。「
王建國把手停在半空。
「您聽我說完。以後姑娘刷到草莓那條視頻，她下單了。這批貨不用從雲南飛，也不用從中心倉派，系統直接找離她最近的那家門店。水果、生鮮、滷味、日用品，半個鐘頭送到手上。「
「門店變倉庫。「
「變前置倉。「林牧點頭，「線上要做即時配送，最缺的就是這個。別人現在開始租地方、蓋倉、招人，起碼三年。您的倉，二十年前就擺在那兒了。「
**王建國沒有立刻表態，反而皺起了眉：「小林，說得是好聽。我三百多家店，員工都是賣貨的理貨員，你讓他們去打包、分揀、聯繫騎手？管理成本，培訓成本誰出？搞砸了影響我門店生意，我口碑找誰賠？」**
**「王叔叔問到點子上了。」林牧笑了笑，「初期不用全鋪開，先拿三五家店試點。員工激勵和管理，我們可以設計一套新的績效方案，線上訂單的利潤，店長和店員按比例分紅，幹得比以前多，拿得也比以前多。至於流程，我們可以開發一套最簡單的門店端後台，掃碼、打包、呼叫騎手，三步完成，小學文化水平就能操作。這套系統，也是我們壁壘的一部分。」**
王建國靠回椅背上，一口氣吐出來很長。
「小林，你這話我要回去想一晚。「
「您慢慢想。「
李舒蘭把手包拉開，抽出一張名片。她沒順著桌面推，兩根指頭夾著，直接遞到林牧眼前。
「我的私人號碼。「
林牧雙手接了：「謝謝李阿姨。「
「先別謝。給你號碼不等於我投你。我看項目只看三樣。人，路子，壁壘。人，今晚看到一半了。路子，你講得清楚。壁壘，你剛才那套東西還在嘴上。「
「曉得了。「
「一個月。「李舒蘭把筆收進包里，「帶計劃書來找我。東西夠硬，我送你上投委會。夠不硬，你也別托芳菲的面子來找我。「
「我不假打。「
王建國在旁邊嘖了一聲：「舒蘭，你這就搶人？「
李舒蘭端起茶：「好東西不搶，等著別人搶？「
王建國轉過頭：「小林，那我呢。「
「王叔叔手上有店、有供應鏈、有本地那批老客，我這三樣一樣莫得。「
「這嘴可以。「王建國指著他笑，「芳菲說你不老實，還真不冤。「
「明天上午我去您倉庫。「
「十點。你帶那個盒子來，我要看看你那個直播機子能不能掛在貨架上頭。「
「帶。「
飯局散的時候快到十點。
兩輛車先後從竹林那頭拐出去。院子裡只剩三個人。
風從竹葉間過了一遍。
劉芳菲抬手替他把襯衫領口翻正。
「今晚話說得比上回穩。「
「乾媽，我這回莫得吹。「
「吹了我在桌上就打斷你了。「
梁遠山背著手往門口走：「老王那個人，看不上的項目連倉庫都不讓你進。「
林牧跟在後頭，把名片塞進襯衫內袋。
走到那兩扇朱漆門跟前，手機在兜里震了一下。
蘇櫻發來的微信。
**「林哥，出事了。李隱波帶著咱們節目的負面剪輯材料，今晚在南山路『御景閣』請了市網信辦內容處的張副處長吃飯，看樣子要從官方渠道整我們！」**
林牧停在門檻邊上。
劉芳菲回頭：「咋個了。「
「公司一點小事。「
「小事你站著不走？「
「先陪您和梁爸走兩步。「
梁遠山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沒問。
三個人踩著竹影出了院門。
林牧把手機按滅前，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網信辦，內容處。
他給蘇櫻回了三個字。
「曉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