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朱漆門是一條青石板路，路燈隔得很遠，中間那段全靠竹葉縫裡漏下來的光。
林牧把手機按滅，塞進褲兜。
劉芳菲走在他左手邊，梁遠山在右手邊。
「公司那點小事，辦完了？「
「莫得辦，明天再說。「
「那你剛才站在門檻上做哪樣。「
「看了眼時間。「
劉芳菲哼了一聲。
「你從小就不會撒謊，撒起來眼睛還要往邊上瞟。「
林牧把兩隻手都插進口袋。
梁遠山在旁邊接了一句。
「能自己扛的就自己扛，扛不動了再講。「
「曉得了，梁爸。「
前頭是荷塘，風從水面上過來，帶著一層水汽。
劉芳菲把外套袖子往上推了半寸。
「老王那個人，二十年前跟我在四季青搶攤位，為一個鋪面拿板凳砸過我的秤。今晚他說要帶你去看倉庫。「
「他那個珠子，我講熊貓裝不下的時候停了一下。「
「你還看得見這個。「
「看得見。「
劉芳菲側過頭看他。
「以前你話一說開就收不住，桌上哪個眉毛動一下你都不曉得。「
「以前日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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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你自己講的，我記著。「
三個人走到荷塘邊那截木欄杆前。
劉芳菲把手搭在欄杆上，停下來了。
「小牧，我為哪樣年年惦記你。「
「您跟我爸是老同事。「
「不止。「
她彎腰從地上撿了一顆石子，往水裡丟。
石子沒有跳，直接沉了。
「我十二歲那年在礦區燒起來，夜裡抽了兩回。山里下大雨，路讓水沖斷了，衛生所只有一瓶紅藥水。你爸從隊上牽了頭騾子出來。「
「騾子馱您出去的？「
「畜生不肯走，聞著雨就往回退。你爸把我從騾背上抱下來，自己抱著走。「
劉芳菲把手掌在欄杆上按了一下。
「走到天亮才到縣醫院。他把我放到擔架上，腳上只剩一隻解放鞋。另一隻不曉得掉在哪個水坑裡頭。「
林牧低頭看著石板路。
「這個事我爸沒講過。「
「他講哪樣。藥費都沒讓我家還。「
「他那個人是這樣。「
「我十八歲出來的時候，家裡塞給我兩百塊。我在杭州擺地攤，冬天兩隻手全裂開。「劉芳菲把袖子放下來，「後來站住了，第一件事是回礦區找他。人調走了。我找了六年才找到，你都會跑了。「
林牧的腳步慢了半拍。
「乾媽。「
「莫要謝。「
劉芳菲把手從欄杆上收回來。
「我不是替你爸疼你。你爸那雙鞋是他自己的事，我這些年往你身上花的心，是我自己的事。兩筆帳不搭。「
梁遠山把手背到身後。
「芳菲這些年誰的面子都不接。老王來了三回請她入股，她一句話沒答。今晚為你擺桌，你是頭一個。「
「我不假打。「
「你不假打這句話，今晚在桌上已經講過一次。「劉芳菲說，「講第二遍就不值錢了。「
林牧閉了嘴。
風又過來一陣，荷葉一層一層往下壓。
梁遠山往前走了兩步，站到路燈底下。
「小牧，你今晚講的那套東西，我不全懂。「
「梁爸您講。「
「你講分發，講畫像，講買賣閉環。我只聽懂一件事。「
「哪一件。「
「你要的不是主播那點打賞錢。「
「是。「
「那熊貓就裝不下你要做的事。「
林牧抬頭看湖面。
「這句話李阿姨也講了。「
「她講是替她自己算帳。「梁遠山把手從背後放下來，「我講是替你算帳。「
「咋個算。「
「公司裡頭那些人，今天給你一個項目，明天收回去，你都不要往心裡擱。他們搶的是一層樓里那幾間屋子。你要看的是十年之後，桌上還剩哪幾個人。「
林牧沒答，走到梁遠山旁邊站住。
「梁爸，我現在還得靠這個樓。「
「靠著不丟人。「梁遠山說，「靠著還以為這就是天，才丟人。「
「曉得了。「
劉芳菲在這個時候停到一盞路燈下面，從包里摸出一張對摺的紙。
「拿著。「
林牧接過來，展開。
上面一個名字，一個私人號碼，字是娟秀的。
「這是哪個。「
「小醬。「
林牧的手在紙上停住了。
「深圳做代工那家？「
「就是那家。「劉芳菲把包鏈拉上，「老王跟他們那位老闆認識三十年，一起在東莞睡過工棚。今晚他答應替你遞一句話。「
「就一句？「
「就一句。「梁遠山說，「老王只能把門推開一條縫。人家願不願意讓你坐下來，看你手上有哪樣。「
林牧把紙重新對摺。
「要哪樣。「
「圖紙、專利受理書、樣機、測試報告、物料成本表。「梁遠山一樣一樣數，「缺一樣，人家就當你是來化緣的。「
「缺兩樣，連茶都不給你倒。「劉芳菲補。
「要得。「
「莫要今晚就打這個號碼。「劉芳菲說，「你現在打，就是空手上門。東西備齊了再打。「
「我不急這幾天。「
「你急過。「
林牧笑了一下，把紙塞進襯衫內袋，壓在李舒蘭那張名片下面。
那個動作放得很慢。
「還有一樣。「劉芳菲說。
「您講。「
「莫要一上桌就把腰彎下去。「
「我不彎。「
「你彎。「劉芳菲把他上下掃了一遍，「你這個人有個毛病，怕欠人情，怕到自己吃虧都不吭一聲。以前兜里兩百塊錢，還要請一桌人吃燒烤。「
「那是投資。「
「投資到自己回去啃泡麵？「
「乾媽，那是窮。「
「窮跟日膿不是一回事。「
梁遠山在旁邊笑了一聲。
劉芳菲轉過去。
「你笑哪樣。「
「沒笑。「
「你也一樣。當年為個批文陪人喝到胃出血。「
梁遠山把兩隻手又背到身後，往前走了。
林牧跟上去。
「梁爸，那個批文最後下來沒有。「
「下來了。「
「值不值。「
「不值。「梁遠山說，「人家收了酒，還是照章辦事。我那頓酒是自己給自己灌的。「
「這句話我記著。「
「你記不住。「梁遠山說，「這種事要自己吐一回才記得住。「
遠處有兩個騎車的人過去，車鈴響了兩下，鈴聲讓風帶遠了。
劉芳菲把林牧拉住。
她抬手替他把襯衫領口翻正，又把第二顆紐扣扣上。
「這樣才像個談生意的。「
「乾媽，熱。「
「熱就忍著。「
三個人往北山街那頭走。
路燈把三個影子拉得很長，前後錯著，誰也沒走快。
到路口，梁遠山抬手攔了車。
劉芳菲坐進后座，一隻腳還在外頭，探出半個身子。
「那張紙背後我寫了一行字。回去看。「
「哪一行。「
「回去看。「
車門關了。尾燈拐過路口，沒了。
林牧站在路燈底下，把紙從內袋抽出來，翻到背面。
背面那行字比正面小。
這個人不在深圳。
底下還有半行。
禮拜三他在杭州，你莫要去公司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