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燈管閃了兩下才亮穩。
林牧把那張紙攤在桌上,正面是名字和號碼,背面那半行字壓在燈底下。
禮拜三他在杭州,你莫要去公司找他。
他捏著紙邊,指節壓出一小片白。今天是禮拜天。
煙點著放在菸灰缸沿上,一直沒動過,灰積了一截,斜著掉在桌面上,散成一小片。
他把紙對摺,塞進抽屜最底下那本舊筆記本里,壓平。
手機震了。陳默發來一句:牧哥,飯局咋樣,撈到資源沒得。
林牧直接撥了回去。
「你這個禮拜三騰出來。」
「搞哪樣?」
「見個人。」
「見哪個。」
「到時候講。」林牧把窗推開一條縫,樓下夜攤的油煙順著風爬上來,「東西齊沒得。」
「圖紙齊了,測試報告還差兩組弱網數據。」
「禮拜二晚上要得。」
「牧哥,你這是要去打仗啊。」
「先睡。」
禮拜一下午兩點半,行政辦的電話進項目組。
「林牧,到行政辦來一趟。」
蘇櫻抬頭:「咋個了。」
「不曉得。」
「市網絡辦點名要了解你們素人板塊。有人舉報,說熊貓主推低俗內容,靠審丑博流量,縱容網絡戾氣,誤導年輕網友。張總很重視。」
林牧把材料拿起來翻。
孫浩跟彈幕對線那一段,掐了頭尾。藥水最誇張的三十秒,單獨剪出來。虎哥喝酒劈磚講江湖話的部分,前後語境全沒了。
「這個我複印一份帶走要得不。」
「原件留下。」
「要得。」
回到項目組,蘇櫻已經堵在門口。林牧把複印件遞過去。
她翻了兩頁就炸了。
「這不是明擺著搞事?孫浩那段是粉絲先罵人,他回了兩句,後頭還勸人家別熬夜。藥水後頭講了不要模仿,被剪掉了。虎哥那段是講以前跑江湖吃過的虧,剪成教人混社會,扯得很!」
她手指捏著紙邊,紙角起了褶。
「牧哥,李隱波乾的。」
林牧把材料攤在桌上,一頁一頁往下壓平。
「咋個辦,發聲明?放完整版?還是找張總解釋?」
「不發。」
「為哪樣。」
「我們一開口辯,全網就曉得我們心裡有鬼。」
老黃端著保溫杯擠過來,看了三頁,把杯蓋擰上。
「這材料是懂行的人剪的。」
「對。」
蘇櫻在辦公室里來回走。
「那就乾等著?」
林牧抬頭。
「三個人的直播照常準備。爭議片段先不上。孫浩、藥水、虎哥這兩個月的回放全拉出來,按風險等級做一份內容審查表。該剪的剪,該收的收。」
老黃點頭。
「這話在理。可以接地氣,不能把刀遞到別人手裡。」
林牧轉向陳陽。
「再做一份後台數據。重點不是場觀,是他們帶出來的正向動作。幫小攤賣貨多少單,給路人解圍幾回,打賞轉公益多少筆,觀眾停留和第二天回訪多少。」
陳陽只問了一句。
「要幾張表。」
「三張。一張風險,一張收益,一張停留曲線。」
「曉得了。」
同一時刻,南山路御景閣。
包廂里酒氣頂到天花板。李隱波把杯子端起來,彎著腰給主位那人滿上。
「李部長,我不是讓您當刀。年輕人跑太快,把路跑歪了,總要有人提個醒。」
主位那人抿了半口,杯底壓在轉盤上。
「別拿監管當工具。真有問題我們看,沒問題也別亂扣帽子。」
李隱波臉上的笑沒落。
「您這話說到我心坎里了。」
走廊盡頭的燈照下來,他把領帶鬆了一寸,掏出手機開始打字。
禮拜二上午,李隱波在茶水間站著,端一杯咖啡,隔半個辦公區往這邊看。
蘇櫻把百葉窗拉了半格。
「他在看我們。」
「讓他看。」
下午四點,林牧手機進來一條簡訊。
明日上午九點,市網絡辦三樓會議室,請準時到場。
發件人沒署名。
蘇櫻湊過來看了一眼,聲音就變了。
「牧哥,你一個人去?」
「嗯。」
「不帶材料?」
「帶。風險表、收益表、停留曲線,還有虎哥那段沒剪過的完整回放。」
「萬一他們不看呢。」
「那也要擺在桌上。」
老黃把保溫杯放下。
「合規談話,不留案底的多。莫要自己先怕。」
「我不怕。」
蘇櫻還是不放心。
「李隱波這一手明顯要把你往死里按。」
林牧把三份表疊好,塞進文件夾。
「低俗這個標籤是他貼的,標籤貼不死人。」
「咋個講。」
「他要的是我停播、我認慫、我上去解釋。我一樣都不給。」
他把文件夾合上。
「別人越想把我們拽回泥潭,我們越要往上走。」
辦公室沒人說話。陳陽的鍵盤聲起來了,敲得又急又亂。
禮拜三早上七點五十,天已經熱起來。
林牧提前一個鐘頭出門。文件夾夾在胳膊底下,襯衫第二顆紐扣扣著,是乾媽那晚扣上的那顆。
他沒打車,坐地鐵到站再走兩個路口。這條路他上一世走過一回,那次他空著兩隻手上去,回來的時候項目被停了三個月。
到了大樓跟前,他抬頭看了一眼。
灰白色的樓,玻璃門反著太陽。台階下頭停著幾台公務車,還有一台黑色帕薩特,牌照擋了半邊。
九點差二十。
林牧把文件夾換到左手,往台階上走。
玻璃門從裡頭被推開。
一個人從門裡出來,一手拎著公文包,一手拿著手機在講話。深灰西裝,袖口卷了半寸,頭髮梳得很整。
他講完最後一句,把手機塞進兜里,抬頭。
台階上下就隔著五級。
李隱波。
他看見林牧,腳步在台階上停住。
林牧也停住。
兩個人都沒往邊上讓。
李隱波先笑了。
「林總來得早。」
林牧沒答。
「九點約談,你八點四十到,做人挺規矩。」
李隱波把公文包換了只手,從林牧旁邊過去,肩膀擦著肩膀。
走下兩級台階,他回過頭。
「三樓那間會議室,我剛出來。」
太陽從樓角轉過來,照在那扇玻璃門上,反光晃了一下。
林牧轉身,一級一級往上走。
推門進去,門廳里的冷氣撲到臉上。前台後頭坐著個人,抬頭看他。
「林牧,熊貓直播。九點約談。」
「三樓,右手第二間。」
他上到三樓,右手第二間的門半開著。
裡頭有人在翻紙,翻得很慢。
林牧敲了兩下門。
「進來。」
他推門。
桌子對面坐著的那個人抬起頭。
是鄭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