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推開,冷氣撲面而來。
桌子對面坐著的女人抬起頭,手指按在一沓材料上。指甲剪得齊整,沒有顏色。
鄭燕。
林牧在門口站定半秒,走進去,將文件夾放在桌面上。
「坐。」
林牧依言坐下,打開文件夾。三張表,依次排開:風險表、收益表、停留曲線。
鄭燕沒看表,先看他。
「你提前了二十分鐘。」
「怕堵車。」
「從熊貓大廈過來,地鐵四站,堵不住你。」
林牧沒接話,把文件夾往她那邊推了半寸。
鄭燕低頭翻閱。第一頁,掠過。第二頁,指尖停頓。第三頁,停頓的時間更長。
空調嗡嗡作響,牆角那台老舊的機器扇葉轉動時,每隔幾秒就發出一聲輕微的嘎吱。
她合上材料,手指在封面上輕叩兩下。
「你們那三個主播的回放,我完整看完了。」
林牧靜靜等著下文。
「孫浩那段,結尾確實勸人別熬夜。藥水也說了不要模仿。虎哥,原話是在講自己早年跑江湖挨過的打。」
她將材料推回來。
「舉報信是掐頭去尾的。」
「是。」
「但你們這個路子,確實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林牧把材料收回文件夾,手指在封皮邊角按了按,才鬆開。
「鄭主任,請您指條明路。」
鄭燕靠向椅背,審視他數秒。窗外的光越過她肩頭,落在桌上那沓材料上,邊緣微微捲起。
「內容可以野,但不能只有野。你們現在是一鍋酸湯,味道夠了,但缺配菜。」
「明白。」
鄭燕起身,推回椅子。椅腿與地面摩擦,聲音在空曠的會議室里格外清晰。
「這次不留案底,不作處罰。下回來,我希望看到的,不是同一鍋酸湯。」
林牧隨之站起。
走到門口,鄭燕補了一句。
「那個虎哥,如果收著點講他的江湖事,能做出好東西。」
「我記下了。」
走出大樓,太陽已攀至樓頂邊緣。林牧站在台階上,將文件夾夾在腋下,掏出手機,點開備忘錄。
屏幕光標閃爍。
他輸入三個詞。
papi醬。
馮提莫。
李子柒。
打完,他看了一眼,鎖上屏,將手機塞回褲兜。台階上,他的影子縮成短短一團。他往左挪了兩步,站進陰影里,又掏出手機看了一眼那三個名字,才邁步走向地鐵站。
回到公司,走廊里的目光比空調的冷氣還涼。
茶水間門口,兩人端著杯子,話頭因他的出現而掐斷。他走過,竊竊私語聲如蚊蚋,黏在他背後。
林牧沒回頭,推開了項目組的門。
門扇合攏的瞬間,隔絕了外面的聲音。
蘇櫻從工位上彈起來,椅子向後滑出半米,撞在隔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怎麼樣!」
「合規談話,不留案底。」
「那就好,那就好——」她一拍桌子,水杯里的水晃出幾滴,「嚇死我了,早上我刷到那些水軍帶的節奏,全網都在罵我們低俗,熱度掉了一半——」
「別急。」
「我能不急嗎!你一個人去,電話又打不通——」
「三樓沒信號。」
老黃從工位後探出身子,手裡的保溫杯蓋子擰開一半,熱氣氤氳。
「沒處罰就行。」
「嗯。」
陳陽抬頭,手指懸在鍵盤上。
「那三張表還補嗎?」
「補。再加一張。」
「加什麼?」
「我們現有內容里,哪些是拿得出手、不怕審查的。全部列出來。」
陳陽在鍵盤上敲擊兩下,屏幕的光映亮他的臉。
「知道了。」
林牧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文件夾,沒有坐。他拉開抽屜,抽出一張A4紙,翻至背面,拿起筆。
蘇櫻湊過來,胳膊撐著桌沿。
「你在寫什麼?」
林牧沒回答,筆尖落在紙上,寫下三個名字。
papi醬。
馮提莫。
李子柒。
蘇櫻念了一遍,念到第三個時眉頭微蹙。
「這是什麼?」
「找人。」
「找什麼人?」
「一個說話通透的,一個唱歌乾淨的,一個做田園內容的。」
蘇櫻拿起紙,指尖捻著紙邊,來回看了看。
「這三個名字,我好像在網上見過。」
「那就去找。」
「好,我現在就搜——」她轉身欲走,又回過頭,手扶住椅背,「牧哥,那孫浩他們呢?」
「照常播。該收斂的收斂,該剪的剪掉。」
「水軍還在帶節奏呢!」
「讓他們帶。」
「為什麼?」
「他們不帶,誰知道我們要轉型。」
蘇櫻張了張嘴,沒再追問,轉身回到工位。椅子又撞了一下隔板,她這次沒理會。
鍵盤聲響起,又急又密。
林牧坐下,把那三個名字看了一遍,將紙對摺,塞進抽屜。抽屜關閉時,鐵皮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噠」。
窗戶開著,樓下馬路的車流聲湧入,一輛公交車駛過,窗玻璃微微震動。空調吹出的風帶著一絲陳舊的灰塵味。
老黃端著保溫杯走過來,站在林牧工位旁,喝了口水。他擰上杯蓋,又擰開,再喝一口。
「你那三個名字,是想開新賽道?」
「嗯。」
「公司裝得下?」
林牧沒有回答。他拉開抽屜一條縫,看了眼那張紙的邊角,又將抽屜推了回去。
老黃也沒再問,端著杯子走了。他手裡的保溫杯晃了一下,蓋子沒擰緊,幾滴水灑在地上,他徑直走開,沒有擦。
下午三點,蘇櫻將列印出的資料拍在林牧桌上。紙頁散開,她用手攏齊。
「牧哥,papi醬在上海,微博粉絲漲得很快,還沒簽機構。馮提莫在成都,主要在唱吧和YY活動,沒簽大平台。李子柒——這人網上信息很少,好像是自己在拍視頻發B站,沒有團隊。」
林牧拿起三頁紙,逐頁看完。第一頁,他看了兩遍,手指在「papi醬」的名字上停了停。翻到第三頁,李子柒那張只有寥寥數行,他看了許久。
「約。」
「先約哪個?」
「三個一起約。」
蘇櫻愣住,手裡的筆掉在桌上,滾了半圈。
「同時約三個?我們人手不夠——」
「那就先聊。聊得攏的再談簽約。」
「好,好的。」蘇櫻彎腰撿起筆,拿起手機開始翻找聯繫方式,「我今晚就試著聯繫。」
陳陽打好了第四張表,走過來,放在文件夾最上面。紙張還帶著印表機的餘溫。
「拿得出手的,我列了十七條。虎哥幫夜市攤主吆喝那條,轉發最高。藥水給流浪貓搭窩那條,零差評。孫浩勸粉絲別刷禮物那條,評論區都在說他真實。」
林牧拿起表看了一遍。手指在虎哥那條上划過,又在藥水那條上停下。
「這張表,複印三份。一份給我,一份存檔,一份明天送到行政辦。」
「送行政辦幹什麼?」
「告訴他們,我們不只有人舉報的那些東西。」
陳陽點頭,轉身回了工位,鍵盤聲再次響起。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只剩鍵盤聲、空調聲和窗外偶爾的鳴笛。頭頂一根日光燈管閃爍幾下,終於穩定下來。
林牧坐在工位上,掏出手機,點開備忘錄,又看了一眼那三個名字。
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睫毛的影子投在顴骨上。
他鎖上屏,將手機翻面,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窗外灰色大樓的反光映在天花板上,靜止不動,像一塊灰白色的補丁。
隔著半個辦公區,茶水間的燈亮著。李隱波站在門口,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杯沿凝著一圈乾涸的漬。
他朝這邊看了很久。
林牧沒有抬頭。他拉開抽屜一條縫,手指探入,觸碰到那張對摺的紙,沒有抽出,只是指尖在紙邊摩挲了一下,隨即收回手,關上了抽屜。
他翻開筆記本,在空白頁上寫下一行字:
周三。杭州。papi。
寫完,他扣上筆帽,放在本子邊。筆在桌面上滾動半圈,被他伸手按住。
窗外,有鴿群飛過,影子在天花板上一閃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