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合上筆記本,起身時,椅子向後滑開半寸。
蘇櫻抬頭:「牧哥,你去哪兒?」
「出趟門。」
「去哪點?」
他沒回答,拉開抽屜,取出那三頁紙折好,塞進外套內袋。
走廊上有人端著杯子經過,看見他,腳步慢了半拍。
林牧側身讓開,那人目光低垂,快步走了過去。
李隱波的眼線。
哪個是,哪個不是,他懶得分辨。
走出熊貓大廈,夕陽的光線斜切著城市。
林牧在路邊站定,掏出手機掃了眼時間。
四點半。
他攔下一輛計程車。
「去頤高數碼廣場。」
司機從後視鏡里瞥他一眼:「那邊快收攤了。」
「曉得,就去看看。」
車子匯入晚高峰的車流,空調風帶著一股陳年煙味。
林牧搖下半扇車窗,風灌進來,吹亂了他的頭髮。
他靠著后座,眼神隨著窗外後退的建築物流動。
頤高數碼廣場門口依舊人聲嘈雜。
幾個招攬生意的年輕人蹲在台階上抽菸,見人路過便揚聲喊一句:「兄弟,裝機不?」
林牧穿過一排排櫃檯,在最裡頭一間小鋪前停步。
櫃檯後坐著個頭髮花白的老頭,眼皮耷拉著,手邊一個搪瓷杯,杯口飄出濃烈的酒氣。
林牧拿起一顆二極體掂了掂。
老頭眼皮都沒抬:「要什麼報型號,不買別亂動。」
林牧從錢夾抽出五張百元鈔,平整地壓在玻璃櫃面上。
「打聽個人。」
老頭這才掀起眼皮,視線在那五張鈔票上停留片刻,隨即轉向林牧。
「問誰?」
「小醬,老王總。」
老頭盯著他看了幾秒,伸手將錢掃進抽屜。
「你找老王做什麼?」
「談生意。」
「他兒子在深圳,找他去。」
「這事,他兒子拍不了板。」
老頭嘴角一咧,露出半口黃牙。
他端起搪瓷杯呷了一口,酒氣在逼仄的空氣里瀰漫開。
「下沙,杭師大,古風藝術社。老王最近迷上這個,天天過去聽琴餵魚。要去就穿身古裝,他吃這套。」
林牧在手機備忘錄里記下地址,按下鎖屏鍵。
「謝了。」
老頭沒應聲,又自顧自喝了口酒。
走出頤高,林牧站在門口,撥通了陳默的電話。
「在哪?」
「公司。怎麼了?」
「出來,跟我去趟下沙。」
「下沙?幹嘛去?」
「見個人。」
「誰?」
「到了告訴你。」
半小時後,陳默站在杭師大校門口,看著林牧從計程車上下來,手裡還拎著一個紙袋。
「這什麼?」
林牧打開袋子,裡面是一件疊好的飛魚服。
「穿上。」
陳默一愣:「你讓我穿這個?」
「嗯。」
「為什麼?」
「老王喜歡。」
「那你怎麼不穿?」
「我這身就是。」
林牧說著,從另一個袋子裡抖出自己的那件飛魚服,乾脆地套在身上,系好腰帶。
帽子戴上時略微歪斜,他伸手扶正。
陳默看著他這身行頭,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牧哥,我堂堂一個程式設計師……」
「今天你是我書童。」
「憑什麼?」
「你話多。」
陳默啞火了,認命地接過衣服套上。
院子在學校深處,門口掛著塊木牌,上書「古風藝術社」。
門虛掩著,隱約有琴聲流出。
林牧上前推門,門紋絲不動。
從裡面鎖住了。
陳默指了指不遠處:「那邊有個保安亭,要不問問?」
林牧沒理會。
他退後幾步,估算了一下圍牆的高度。
牆不高,兩米出頭,牆頭攀著幾縷枯藤。
他助跑兩步,蹬牆,雙手扒住牆沿,腰腹發力翻了上去。
牆頭的藤蔓承受不住他的重量,發出一聲脆響,應聲而斷。
他整個人失了平衡,摔進院內。
地上正擺著一架古琴。
他的膝蓋結結實實地砸在琴面上,木頭髮出的開裂聲清脆刺耳,琴弦崩斷,一根彈在他手背上,劃開一道火辣辣的紅痕。
院子裡瞬間安靜了。
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投射過來。
迴廊下坐著幾個身著漢服的姑娘,手裡的團扇停在半空,嘴巴微張。
旁邊一個穿道袍的男生端著茶盞,茶水灑了半身也渾然不覺。
不知是誰低聲說了一句:「錦衣衛這身手……不太行啊。」
院內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笑聲。
林牧從地上爬起來,飛魚服下擺沾了塵土,帽子也歪了。
他伸手扶正帽子,又撣了撣衣服上的灰。
右側迴廊傳來一道女聲,不急不緩,帶著純粹看熱鬧的腔調。
「我的琴,兩萬。」
林牧轉頭望去。
紅漆廊柱旁站著一個女人,一襲紅色連衣裙,長髮披肩,手中把玩著一把摺扇。
她的妝容不濃,卻輕易壓過了滿院子的鶯鶯燕燕。
陳默此時已從正門繞了進來,看見林牧身旁那架斷琴和滿院子的目光,臉色一白。
「牧哥,咱生意還沒談,先賠兩萬?」
林牧沒理他,目光直視那個女人。
「你叫什麼?」
女人眉梢一挑:「你弄壞我的琴,反倒問起我的名字?」
「賠錢總要知道收款人。」
女人笑了,摺扇在指間靈巧地轉了一圈。
「高紫萱。」
林-牧聽到這個名字,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高紫萱用摺扇點了點那架斷琴:「你要找老王?」
「對。」
「後院。」
她朝里指了指,「提醒你一句,老王脾氣不好。要是被他趕出來,琴錢照賠不誤。」
林牧整理了一下袖口:「要是沒被趕出來呢?」
高紫萱眼角彎起,笑意更深:「那琴錢,就先記我帳上。」
陳默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牧哥,這女人不好惹。」
林牧沒回頭,徑直往後院走去。
後院比前廳清靜許多。
池塘里荷葉鋪滿了水面,幾尾錦鯉在葉隙間穿行。
一個穿灰布短打的老頭正站在池邊,捏著一把魚食往水裡撒。
「穿飛魚服來的?」
老頭並未回頭,聲音有些沙啞。
林牧在他身後三步遠處站定。
「聽說您好這口。」
老頭又撒下一把魚食。
魚群涌動,爭搶中翻起白色的肚皮。
「魚不能餵太飽。餵飽了,就不好釣了。」
林牧接口道:「水太渾,想活命,就得先搶食。」
老頭這才緩緩轉過身。
一張瘦削的臉,眼袋很重,眼神卻異常清亮。
他上下打量了林牧一番,目光在他那身飛魚服上停頓了片刻。
「你就是王建國說的那個林牧?」
「是。」
林牧從外套內袋裡拿出那封推薦信,遞過去。
老頭接過,看都沒看,隨手扔在了旁邊的石桌上。
「王建國那人,就愛顯擺他那手破字。」
說完,他的目光落在了林牧的背包上。
「東西呢?」
林牧將萬疆樣機從包里取出,穩穩地放在石桌上。
老頭毫不客氣,拿起樣機,先掂了掂分量,又用指腹摩挲外殼的接縫,最後手指在散熱區域停了幾秒。
「無風扇設計?」
陳默立刻上前一步:「被動散熱。」
老頭看向他:「誰做的?」
「核心驅動和聚合是我寫的,結構方案是他定的。」
陳默指了指林牧。
老頭打開外殼,看到裡面的主板布局時,眼神明顯變了。
「多網融合?」
「移動、聯通、電信三路自適應,」林牧補充道,「弱網環境下自動切換,保證直播流穩定。」
老頭用指尖點了點主板一角:「散熱怎麼解決的?」
「石墨烯散熱膜配合鋁合金外殼,把整個機身當散熱片用。滿負載運行六小時,外殼溫度能壓住。」
陳默對技術細節如數家珍。
老頭沒再說話。
他把樣機翻來覆去地審視,接上隨身攜帶的微型電源。
指示燈亮起。
屏幕接入信號。
十幾秒後,測試畫面穩定地呈現出來。
老頭盯著屏幕,久久不語。
池塘里的錦鯉擺了下尾,水花濺到石桌上,在樣機旁暈開一小片濕痕。
老頭放下樣機,伸手將那點水漬抹去。
「你這東西,打算叫什麼名字?」
林牧迎著他的目光,並未直接回答。
「得先看您要不要。」
老頭看了他一眼,嘴角牽動了一下,像個未完成的笑。
「進來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