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推開茶室的門,竹簾嘩啦響了一聲。
茶室不大,一張木桌,兩把椅子。桌上擺著一套青花瓷蓋碗,茶湯已經沏好了。
老頭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坐。」
林牧坐下,把萬疆樣機放在桌面上。
老頭沒看樣機,端起蓋碗,掀開蓋子,吹了一口。
「樣機我看過了。東西能打,但光有東西不夠。」
「您說。」
「你要的不是一台機器,是一條線。模具、產線、品控、售後——你拿哪樣來填?」
林牧從背包里抽出一沓紙,放在桌上。
「萬疆的完整方案。硬體參數、軟體架構、目標用戶畫像、定價策略、首年產能規劃、渠道鋪設路徑。」
老頭沒動那沓紙,看了林牧一眼。
「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歲,拿得出這種東西?」老頭語氣裡帶著審視。
「不是我一個人寫的。」
「還有哪個?」
「陳默,外頭那個。硬體方案我定的,軟體架構他寫的,商業模式一起推的。而且,市面上所有主流的戶外直播設備,我都拆過一遍,優缺點在哪,我心裡有數。」
老頭拿起那沓紙翻了兩頁,又放下了。
「方案寫得再好,紙上談兵沒得用。」
「所以要找您。」
「找我,我憑哪樣幫你?」
林牧看著老頭,沒急著答。
茶湯的熱氣在兩人之間升起來,散開,又升起來。
「因為您在做一樣的事。」
老頭的手停在蓋碗上。
「哪個跟你說的?」
「沒人跟我說。我看了小醬去年出的兩款產品,拆了結構,對比了技術路線。您在往戶外直播方向走,散熱和多網融合這兩塊還沒打通。」
老頭沒說話,端起蓋碗又喝了一口。這次喝得慢,茶湯在嘴裡含了一會兒才咽下去。
「你拆過小醬的產品?」
「拆過。散熱方案用的還是傳統風道,多網融合只做了雙路,戶外續航標稱四小時,實測三小時不到。」
老頭把蓋碗放回桌上,聲音比剛才重了一點。
「繼續說。」
「萬疆的散熱方案能做到無風扇滿負載六小時,三網自適應,戶外弱網下直播流不斷。這些技術您拿去用。條件只有一個——我要一條獨立的產線,專供萬疆。」
老頭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著。
「你要一條產線,曉得一條產線一年要燒好多錢不?」
「曉得。所以我不白要。」
林牧從包里又拿出一張紙,推過去。
「股權分配方案。萬疆獨立運營,小醬占股百分之四十,我占百分之四十,陳默占百分之十,預留百分之十給核心團隊。您出產線和供應鏈,我出技術和內容渠道。」
老頭把那張紙拿起來,看了很久。
窗外的光從竹簾縫隙里漏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條紋,落在茶湯表面,晃了一下。
老頭把紙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林牧。
「你這些東西,準備了好久了?」
「三個月。」
「三個月前,你連小醬的門朝哪個方向開都不曉得。」
「所以才要準備。」
老頭轉過身,看了林牧一眼。
「你回去,把方案再細化一版。產線啟動成本、首年盈虧線、退出門檻,這三樣列清楚。」
林牧站起來。
「要得。」
「還有——」
老頭走回桌邊,拿起那台萬疆樣機,在手裡掂了掂。
「這個,先放我這裡。」
林牧看了一眼樣機,點了一下頭。
「可以。」
老頭把樣機放進抽屜,鎖上了。鎖芯轉動的聲音在茶室里響了一下。
林牧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老頭的聲音從背後追過來。
「下次來,莫穿飛魚服了。穿得像個唱戲的,外頭的人還以為我老王在搞哪樣子劇團。」
林牧沒回頭,掀開門帘走了出去。
走出茶室,院子裡的光線比屋裡亮。陳默蹲在池塘邊,正拿手指逗水裡的錦鯉,看見林牧出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咋個樣?」
「樣機留下了。」
「留下了?那是答應了?」
「沒答應。他說先看方案。」
「那不就等於答應了嘛!」
「莫急。」
右側迴廊傳來腳步聲。高紫萱從柱子後面走出來,手裡還是那把摺扇。
「談完了?」
林牧看著她。
「嗯。」
「老王總這個人,能讓你坐進茶室,就說明你東西入了他的眼。」
「你咋個曉得?」
高紫萱笑了一下,沒答。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兩指夾著遞過來。
「下次來杭州,先找我報到。」
林牧接過名片看了一眼。名片上只有名字和電話。
「高紫萱。」
「記著了。」
「琴錢,我會打到你帳上。」
高紫萱摺扇一收,在手裡敲了一下。
「不急。等你跟老王總簽了合同再說。」
「要得。」
高紫萱轉身走了,紅裙擺從青石板地面上掃過去,帶起一片落葉。
陳默湊過來看了一眼名片。
「這女人到底是誰?」
「不曉得。」
「不曉得你就收她名片?」
「她跟老王總熟。」
「那又咋個?」
「熟人就比生人好說話。」
林牧把名片塞進外套內袋。
兩人走出杭師大校門,路燈已經亮了。光線從梧桐葉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落了一地碎影。
街對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林牧抬頭。蘇玥站在五米外,額前碎發被汗打濕,手裡攥著手機,胸口起伏得很急。
她看見了林牧,也看見了他身邊已經走遠的高紫萱。紅裙、高跟鞋、精緻的背影。
蘇玥臉上原本的歡喜,一點一點退下去。
林牧往前走了一步。
「蘇玥。」
蘇玥沒應。她看了看林牧身上的飛魚服,又看向遠處那個紅裙背影。
陳默趕緊開口:「蘇玥,我們是來談合作的——」
「談合作?」蘇玥聲音很輕。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普普通通的衣服,普普通通的鞋。她是來杭師大上夜校的,剛下課。
林牧又往前走了一步,蘇玥卻先退了。
「林總,就不打擾你們談合作了。」
她轉身就走。動作急了點,肩膀撞到旁邊的垃圾箱,手機從手裡滑下去,砸在路面上。啪。屏幕裂了。
蘇玥彎腰想去撿,指尖觸到冰冷的、布滿裂紋的屏幕,就像碰到了自己此刻的心。她頓住了,最終收回手,沒有再看一眼,失魂落魄地轉身快步離開。
林牧拔腿就追。
街口忽然傳來一陣發動機轟鳴。一輛黑色路虎從拐角衝出來,車身壓著線,輪胎擦出一圈白煙,車頭直直衝著蘇玥的方向。
林牧臉色沉到底:「蘇玥!躲開!」
蘇玥停在路中間回頭。車燈一下照亮她的臉。酒氣、橡膠焦味、熱浪,一起撲上來。
林牧衝過去,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往懷裡拉。車身擦著林牧的後背過去,後視鏡刮到他肩頭的飛魚服,布面撕裂的聲音又脆又短。路虎撞上街對面消防栓,水柱沖天而起。
林牧鬆開蘇玥,轉身朝那輛車走過去。車門推開,一個年輕男人踉蹌著出來,滿身酒氣。他手裡攥著一個酒瓶。
林牧抬腳,酒瓶飛出去,在路邊炸成一地玻璃渣。一肘砸在他下巴上。人撞回車門。林牧拽住他的衣領往下一按,膝蓋頂進他肚子。
遠處已經有人圍過來拍視頻。陳默抖著手撥電話。
林牧沒再看地上的人。他回到蘇玥面前,彎腰把她抱起來。
蘇玥身體繃了一下:「我能走。」
「你不能。莫犟。」
蘇玥看見他肩頭裂開的布料,血已經洇出來一片。
林牧把她抱到街角長椅上放下,蹲在她面前,撕下一截飛魚服下擺。紅色布料繞過她膝蓋,勒緊,血慢慢止住。
林牧從褲兜里摸出一串黃銅鑰匙,放到她腿邊。
鑰匙撞在木椅上,叮噹一聲。
蘇玥低頭看著:「啥子意思?」
「我在西湖創意文化園租了一個直播間。合同三年,名字寫的是你。」
蘇玥終於抬頭,像沒聽懂:「寫我?」
「嗯。」
「你瘋了還是我瘋了?」
「我瘋了。」
蘇玥盯著那串鑰匙,眼眶一點點紅了。她把手指握成拳,指甲壓進掌心。
「那女的我認不得。」林牧說。
蘇玥別開臉:「你想認哪個,不用跟我解釋。」
「我不是解釋。」林牧把鑰匙往她面前推近一點,「蘇玥,你不是我隨手幫的人。從吃你做的那碗片兒川開始,我就想照顧你。」
蘇玥指尖收緊。遠處警燈的紅藍光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側臉切得明暗交錯。
蘇玥低頭看著鑰匙。黃銅邊緣冷硬,壓在木椅上。她想推回去。從小到大,她最怕欠人東西。可這一次,她更怕自己錯過。
她慢慢拿起鑰匙,攥進掌心。
「謝謝。」
林牧看著她。
蘇玥抬起頭,眼尾發紅,聲音卻穩了下來。
「但不是你養我。是我跟你賭這一把。」
林牧笑了一下。
「行。」
「賺了錢,我還你。」
「要算利息。」
蘇玥看他一眼,眼淚這才掉下來。沒哭出聲,就是一滴砸在手背上。她馬上用另一隻手擦掉。
交警到了。陳默跑過來:「牧哥,筆錄做了。」
林牧點頭,看向蘇玥:「先去診所。」
社區診所里,醫生剪開蘇玥膝蓋邊的布料:「擦得不淺,得清創。」藥水碰到傷口的一瞬間,蘇玥整條腿都繃緊了。林牧伸手按住她的小腿:「別動。」
清創、上藥、包紮。一套下來,蘇玥後背的衣服被冷汗浸濕了一層。
林牧付了錢,扶她出門。
凌晨的街上人少了很多。月亮很圓,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拖得很長。
走到路口時,蘇玥忽然停了一下。
「林牧。我會好好做。」
「我曉得。」
「我會好好直播。」
「我也曉得。」
蘇玥抿了抿唇,握緊鑰匙:「你別後悔。」
林牧看了她一眼:「我這人缺點多。」
「比如?」
「不太會哄人。」
蘇玥沒說話,低頭看著手裡的鑰匙。
林牧扶著她往前走:「明天我帶你去看店。」
「明天?我腿這樣咋個去?」
「我抱你。」
蘇玥耳尖一紅:「你是不是故意的?」
「是。」
「林牧!」
「在。」
「你真的很煩。」
林牧沒說話,只是扶著她手臂的手,更穩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