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十七樓會議室坐滿了人。
林牧推門進來，數道視線齊刷刷釘在他身上。
他走到自己位置坐下，把文件夾放在桌上，沒有立刻打開。
李隱波坐在長桌右側，身著深灰西裝，領帶壓得平整無痕：「小林，坐吧。」
張淑琴十點整推門進來，手機往桌上一扣，發出清脆一聲：「人都齊了？」
徐小蓁低聲匯報：「品牌方到了三家。」
張淑琴看向李隱波，目光銳利：「你凌晨群發的舉報郵件，大家都看到了。你先說。」
李隱波站起來，先朝幾位品牌方代表禮貌性地點了點頭，隨即把一沓列印好的材料分發下去。
「周雨桐，節目組對外包裝的身份是幼兒園老師。經核實，其身份證號查不到對應戶籍，工作證明上的公章系偽造，緊急聯繫人也是空號。從報名開始，這個人就是用一個徹頭徹尾的假身份混進來的。」
一位品牌方代表皺起眉頭：「節目組的審核流程沒有發現嗎？」
「從目前我掌握的材料看，沒有。」
徐小蓁有些坐不住了：「身份造假一旦坐實，品牌方會要求立刻暫停所有露出。」
法務顧問適時開口，語氣嚴肅：「我建議節目立即停播二十四小時，進行內部核查，避免事態擴大。」
李隱波等所有壓力都匯聚到林牧那邊，才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道：「如果只是漏填一份資料，我不會小題大做，更不會驚動董事辦。但這是整個審核鏈條的失效！我的建議是，《真實女生》立即無限期停播，暫停林牧項目負責人的職務，成立專項調查組，並對外發布公告，承認我們在審核上的重大疏漏。」
張淑琴看向一直沉默的林牧：「你的意見呢？」
林牧翻開自己的文件夾，抬眼直視對方：「李總說完了？那我問一個問題，你是怎麼知道周雨桐身份有問題的？」
「有人匿名舉報到了我這裡。」
「匿名舉報？」
林牧的語氣平靜卻有分量，「能精準到提供身份證核驗記錄、甚至工作證明真偽的比對結果？」
李隱波的語調依舊平穩：「現在不是追究舉報人是誰的時候，而是解決問題。」
林牧點了點頭，對身邊的陳陽示意：「放第一段。」
會議室的大屏幕亮起，顯示出身份核驗系統的後台日誌。
陳陽開口，聲音清晰：「周雨桐的原始提交記錄在三天前的深夜被刪除了。操作帳號是『李飛』，他是運營部的技術支持崗，並不屬於我們《真實女生》項目組。」
「李飛跨項目幫忙也很正常。」
李隱波皺眉反駁。
陳陽立刻切換到第二張圖：「他刪掉了原始提交記錄，緊接著又補錄了一條『人工審核通過』。李總，協助審核不需要刪除原始記錄。」
緊接著，一段監控畫面被投上屏幕。
三天前的深夜，一個戴著鴨舌帽的身影刷卡進入項目組辦公區，在核驗終端前操作了近二十分鐘，那人正是李飛。
張浩將一個硬碟盒輕輕放到桌上：「這是本地伺服器的鏡像備份。主伺服器的對應時段監控被人用專業手法覆蓋了，我花了一晚才從磁碟冗餘里把原始數據撈出來。」
李隱波的鎮定出現了一絲裂痕：「你不能僅憑一個技術支持的違規操作，就往我身上扣帽子。」
「還沒扣呢。」
林牧看向蘇櫻，「第二段。」
屏幕上出現了兩枚公章的對比圖，差異細節被紅圈放大。
蘇櫻站起來解釋：「偽造的公章外圈邊緣比正規公章偏細零點三毫米，油墨滲透也更淺。上傳這份假證明的IP，來自公司內網，操作帳號，依然是李飛。」
一位品牌方代表插話：「所以，這是有內部人員在協助造假？」
「不是協助，」林牧糾正道，「是安插。」
他目光轉向李隱波，語氣陡然轉厲，「李總，你的舉報信里只寫了周雨桐，為什麼不寫林薇薇？」
李隱波的眼角控制不住地抽動了一下：「什麼林薇薇？」
蘇櫻點開了第三個文件夾。
「林薇薇，登記身份是安徽來杭的打工妹。」
老黃沙啞的聲音響起，他將一份列印件遞給張淑琴，「身份證號是真的，但戶籍系統里對應的人叫李薇薇。」
他頓了頓，補上關鍵信息，「我們託了點關係才核實到，她和李總您的親屬關係是：您大哥的女兒。」
會議室里陷入了絕對的安靜。
有人放下了手中的筆，有人不自覺地把椅子往後挪了挪，拉開與李隱波的距離。
李隱波猛地攥住桌沿，手背青筋暴起：「胡說八道！」
老黃的語氣不急不緩：「號碼和人是否匹配，這是公開信息，不涉及隱私。您該解釋的，不是我們怎麼查到的，而是您的侄女，為什麼要用別人的身份混進節目組。」
陳陽切出最後一份日誌：「林薇薇報名登錄系統的IP位址，與李飛公寓的寬帶IP完全一致。登錄時間是三天前晚上十一點二十分，就在李飛來公司篡改周雨桐記錄的半小時前。」
李隱波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就算她是我侄女，也不能證明我指使了什麼！」
「不，能證明。」
林牧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像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它證明了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公平競爭，只想用最卑劣的手段毀掉別人的心血。」
他轉向蘇櫻，「蘇櫻，讓她看看她準備做什麼。」
蘇櫻點開最後一個文件。
屏幕上是實時截屏，顯示林薇薇登錄了一個外部郵箱，一封準備發送的郵件赫然在目。
收件人是某知名財經媒體的編輯，郵件標題刺眼——《熊貓TV爆款節目誘導素人造假，內部人士實名爆料》。
正文第一句：我是節目組內部選手林薇薇。
「郵件已經寫完，但在發送前被我們技術攔截了。」
陳陽補充道，「所有截屏、時間戳、網絡請求記錄都在這裡。」
法務顧問拿起那份截圖列印件，仔細看了許久，最終給出結論：「這些材料如果全部屬實，已構成惡意造假、商業詆毀和內部破壞行為。」
品牌方代表們的臉色終於由陰轉晴。
李隱波猛地轉向張淑琴，做最後的掙扎：「張總，我凌晨發舉報郵件是為了保護公司聲譽！如果我不發——」
「到現在你還想說為了公司？」
張淑琴終於開口，聲音冰冷，「你凌晨發舉報郵件，只提周雨桐。今天早上八點，營銷號開始全網黑周雨桐；八點零五分，你的侄女林薇薇就準備發出第二封致命的『內部爆料』。李隱波，你這不是在保護公司，你是在先放一把火，再提著水桶來當救火英雄！」
李隱波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張淑琴朝會議室門口示意：「把人帶進來。」
門開了，周雨桐先進來，眼睛紅腫。
跟在她身後的是林薇薇，臉色慘白如紙。
周雨桐看了一眼林牧，迅速低下頭，聲音帶著哭腔：「是李總找的我。他說只要按他的安排做，節目結束後就能簽我做大網紅。他讓我……在更衣區故意製造一些『意外』，還說審核環節會擋住，絕對不會真播出去。我真的不知道那個身份證是假的！」
她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我真的不知道！」
張淑琴的目光轉向林薇薇。
林薇薇抬頭看了李隱波一眼，後者立刻避開了她的視線。
「他是我叔叔。我爸讓我什麼都聽他的。」
林薇薇的聲音在發抖，「我負責把更衣區、吧檯、還有走廊的平面圖和照片發給他。那封爆料郵件的正文不是我寫的，是李飛用加密郵件發給我的模板。」
「你胡說！」
李隱波一掌拍在桌上，發出悶響。
「叔，」林薇薇舉起自己的手機，「我手機里還有你發給我的消息記錄。」
蘇櫻已經將手機恢復出的關鍵內容投上了大屏幕。
「按模板寫，標題不要改。等周雨桐的熱搜起來再發。別怕，出了事公司會保你。」
發件人的備註只有一個字：叔。
鐵證如山。
會議室里再也沒有任何人替李隱波說一句話。
張淑琴看向法務顧問：「流程怎麼走？」
法務顧問推了推眼鏡：「李隱波、李飛即刻停職，封存電腦和所有系統權限，接受內部調查。周雨桐、林薇薇解除合作協議，公司保留追究其法律責任的權利。」
張淑琴點頭：「就照這個辦。李隱波停職，所有帳號和權限立即凍結。行政和法務陪他回辦公室收拾東西。」
她掃視全場，聲音恢復了力度，「另外，我宣布，《真實女生》不停播。公司追加兩百萬宣傳預算，扭轉負面輿論。」
她拿起手機，屏幕亮起，顯示著王聰聰發來的語音轉文字消息：真實女生項目相關決策，張總可臨時拍板，林牧判斷優先。
林牧站了起來：「張總，對外公告裡，周雨桐和林薇薇的部分，希望能寫得緩和一些。她們畢竟不是主謀，只是被人利用的棋子。」
張淑琴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可以。公告就寫相關選手因資料異常，已主動退出節目並配合調查。」
她轉向品牌方代表，態度誠懇：「各位，這件事並非項目組審核失職，而是公司高管為謀私利惡意破壞。節目會照常播出。對於各位受到的驚擾，熊貓TV願意提供相應的資源補償。」
快消品牌的代表率先合上平板電腦：「我們不暫停合作。張總今天的處理方式，比我們預想的更專業，也更有誠意。」
餐飲品牌的人也附和點頭：「我們繼續合作。」
徐小蓁一直緊繃的肩膀，終於垮了下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李隱波在兩名行政人員的「陪同」下被帶出會議室。
他的腳步異常沉重緩慢。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回頭深深看了一眼會議室里的人，嘴角抽動了一下，那不是笑，也不是哭，像嘴裡含了一口化不開的黃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最終，他轉過身，被帶離了這裡。
門在他身後無聲地關上。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張淑琴將手機翻過來，屏幕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了下去。
風波平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