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隱波被停職後,手機電量天天從滿格干到紅線。
通訊錄里那些曾拍著胸脯說「李總的事就是我的事」的人,不是在開會,就是在出差。
指尖劃到底,停在「老王總」三個字上,這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
電話響了快一分鐘才通。
老王總慢悠悠開口:「哪位?」
李隱波喉嚨發緊。
這老頭手機里存著他的號,問出「哪位」,不是沒認出來,是懶得搭理。
「總裁,是我,小波呀。」
那頭靜了兩秒。
背景里有茶蓋磕碗沿的脆響。
「哦,小李啊。你的事,我聽說了。」
「聽說了」三個字說得輕飄飄,落在李隱波耳朵里卻有千斤重。
「總裁,我在旺達幹了五年,在熊貓也幹了快一年。那封舉報郵件也是為了公司好。」
「小李。」
老王總截住他,「你知道我當年為啥把你派到熊貓?你聰明,能穩住。但人最怕的是聰明人把那點聰明勁兒全使在歪處。那個林牧,人家好好做項目,你非要找他麻煩,不是卡預算就是塞釘子。這些破事張淑琴一樁一樁全給我扒拉清楚了。」
「總裁,這裡頭有些誤會。」
「有沒有誤會你比我清楚。你要真被冤了,今天給我打電話的就不該是你。」
李隱波喉嚨滾了一下。
他想說張淑琴偏袒林牧,想說瞿奮才是幕後那隻手。
可舌頭打了幾個滾又咽了回去。
要說清楚,就得把自己幹過的事一件件擺桌上。
那不叫喊冤,叫自首。
「總裁,我就想要個機會。」
「機會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留的。你這些年給自己留過嗎?」
電話里只剩電流嗡嗡響。
半晌,老爺子嘆了口氣:「先回家吧。網際網路這圈子不大,往後你別進了。」
電話掛了。
忙音一聲接一聲。
李隱波把手機扔在沙發上,仰頭看著天花板。
燈沒開,屋裡暗得像傍晚,但窗簾外面明明是大中午。
門鈴響了。
這節骨眼上還登門的,不是催物業費的就是來看熱鬧的。
他從貓眼往外瞅了一眼——李志,手裡提著袋水果。
李隱波開了半扇門:「稀客啊。」
李志擠進來,臉上的笑容像是用尺子比著畫好的:「李總,我來瞅瞅您。出這麼大事,一個人悶家裡容易鑽牛角尖。」
李隱波側身讓開。
李志把水果擱桌上,自顧自從袋裡摸出個橘子剝了起來。
剝得很慢,連白絲都細細扯淨。
李隱波看煩了:「有話直說。」
「急啥。」
李志把橘子瓣一片片擺在桌上,「您現在是不是覺著天塌了?」
「你這是來安慰我?」
「不是。我是來告訴您,這天沒塌,也就是塌您一個人頭上了。您現在沒前程、沒退路、也沒人敢沾。聽著慘,但也有個好處——乾淨。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你來就是想跟我說這個?」
「我今天來是想跟你做筆買賣。」
李志從兜里掏出個U盤,往桌上一擱,「這裡面,是瞿奮在熊貓埋的那顆釘子的所有把柄。」
李隱波眼神動了動:「你偷看了他的筆記本?」
「我是星火行政副總監。膽兒小今天就不來了。」
李志把壓U盤的手收回去,「我這輩子從頭到尾都在替別人當棋子,這回我想自個兒走一步。可我不能露臉。一個星火直播行政副總監名字一冒頭,瞿奮馬上能把我丟黃浦江。所以我得借你的手。」
「借我的手?」
「借你的手。您啥都沒了反倒最乾淨,外頭誰都知道你恨林牧恨熊貓。你幹什麼都合情合理。」
李隱波盯著他:「你怕瞿奮。」
「怕。他一句話能讓我在國內找不著像樣的活兒。」
李志聲音低下去,「但我更恨林牧。你知道最膈應的是啥不?他們都覺著我該感恩。林牧贏了我,我得誇他厲害。瞿奮賞我口飯,我得謝他抬舉。上次慶功宴,林牧當著所有人敬我酒,說感謝我這個『偉大的對手』,所有人都笑了,那笑聲我記到今天。」
他把那瓣橘子塞進嘴裡,嚼了兩下:「酸。」
「那顆釘子是誰?」
李志沒急著答。
他把U盤往前推了點,卻仍沒全鬆手:「看之前,我把三件事說清。頭一件,不能碰孩子,這是底線。第二件,U盤裡的東西只能用來嚇人,不能全潑出去。第三件,拔釘子的時候只能按我說的傳話。」
李隱波苦笑:「你安排得挺周全。」
「不周全點早死了。」
李志把手鬆開。
李隱波把U...
盤插進電腦。
文件夾彈出來,名字很素:QL。
點開。
醫院、學費、見面、通話。
他先點開醫院。
一份手術同意書掃描件,病人名字打了部分碼,姓氏還在:秦。
右下角蓋著星火文化的代付憑證。
學費文件夾里是三筆轉帳。
備註只一行:濱江某私立幼兒園,年費三萬六。
李隱波靠回椅背:「秦璐?」
李志點頭:「嗯。熊貓《真實女生》項目的核心素人,秦璐。她現在是節目的一大看點。」
「她知道錢是誰出的?」
「她以為那是星火的助困項目。瞿公子做事講究,不會一上來就讓你曉得自己被套住了。先讓你覺著遇上好人,等你欠慣了人情,到用你那天一句話就夠。」
「瞿奮為啥一直沒動她?」
「因為沒必要。他覺得自己還有點人性,想堂堂正正贏熊貓。可現在夠火了,他也顧不上了,滿腦子全是狼人殺。」
李隱波看著他:「所以你趁這空當下手?」
「不叫下手,叫拷貝。偷是拿走,拷貝是讓它原封不動待在那兒。」
李隱波沒接話。
他看著屏幕上那些文件,手指在滑鼠上停住了。
李志從兜里摸出一部諾基亞直板機:「裡頭存了個號,能轉到秦璐身邊的人。」
他按了幾下鍵盤,調出一段音頻。
手機里飄出斷斷續續的字:「按計劃行事。真實女生。秦璐。」
「瞿奮的聲音?」
「辦公室錄音里剪的。他不防我的,在他眼裡我跟桌上那盞檯燈差不多。」
「你早就在錄他?」
「防身。替人干髒活總得給自己留雙手套。」
李隱波看著他:「李志,你比我想像的還要陰險。」
「謝你誇獎。」
李志站起身,「李總,您這會兒別裝菩薩。您要真心疼她,現在就把U盤拔了把我轟出去,明天跑去熊貓找林牧說有人要動秦璐。」
李隱波沒動。
李志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門在身後關上,腳步聲在走廊里越來越遠。
李隱波坐在沙發上,看著桌上那個U盤。
塑料外殼,很輕,裡面卻裝著一個女人和她女兒的命。
他想起老王總電話里那句「你這些年給自己留過嗎」——沒有。
所以現在只能當別人的刀。
他拿起U盤,翻來覆去看了一遍。
然後攥在手心裡,沒放下。
他知道,一旦用了這裡面的東西,他就再也不是那個還有機會回頭的李隱波了。
爛泥里也能點火,但燒起來的,很可能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