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西湖。
梧桐葉子金燦燦的，桂花香還沒散盡，晚風卷著落葉打旋，帶著涼意。
林牧沒準備，早上出門就只穿了件薄羽絨。
他刷了輛自行車從老洋房出來，天已經黑透了。
經過西湖文化廣場時，遠遠看到一片補光燈和好幾十號人，是城市求生今晚加了一場深夜挑戰。
孫浩和藥水在廣場上搭了臨時舞台，拉路人即興表演，誰怯場誰請客。
這模式還是林牧親手寫的策劃案。
林牧把自行車停在路邊，想從人群外圍繞進去。
孫浩眼尖，隔著十幾米就認出了他。
「林哥！林導！林大策劃！唱一首再走！」
藥水跟著起鬨。
彈幕瞬間冒出許多問號：「這不是吃播那個帥哥嗎！」
「臥槽，這是《真實女生》的導演？」
「節目組大佬這麼年輕？」
孫浩從台上跳下來跑到他跟前：「林哥，你策劃案里寫的，路人即興表演誰怯場誰請客，你不能自己定規矩自己跑吧？」
後台場務小姑娘直揮手示意互動熱度還在漲。
孫浩把話筒往他手裡遞。
林牧瞪了他一眼，本想拒絕。
但看到後台場務焦急的眼神和不斷刷新的彈幕，他心知此刻甩手走人，孫浩這場直播怕是會垮掉。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朝孫浩伸出手。
「吉他。」
孫浩愣了一下，趕緊把懷裡那把吉他遞過去，木色琴身，邊緣有幾道細小劃痕。
這是馮小莫上次來做嘉賓時用的。
林牧坐在舞台邊上，把話筒夾在支架上，手指壓上琴弦。
第一聲出來，音有點松。
他撥了兩下，把節奏壓穩。
廣場慢慢安靜下來。
前奏其實很簡單，幾個和弦來回走。
孫浩站在旁邊越聽越不對勁，壓低聲音問藥水：「這是什麼歌？」
藥水搖頭：「沒聽過。」
林牧開口。
「怎麼會愛上了她，並決定跟她回家。放棄了我的所有我的一切無所謂。」
藥水舉著手機的手停在半空。
孫浩嘴巴張著一直沒合上。
林牧的聲音不算專業，還帶點貴普的味道，話筒也悶，吉他有一根弦音不準。
但這幾句歌詞一出來，廣場上的觀眾大眼瞪小眼，紛紛拿出手機百度。
「紙短情長啊，訴不完當時年少。我的故事還是關於你呀。」
最後一個和弦落下去。
廣場上靜了，大夥面面相覷。
彈幕炸了：「開口跪！」
「這歌叫什麼？」
「全網搜不到！」
「林牧自己寫的？」
藥水低頭搜百度，搜不到。
孫浩立刻湊到鏡頭前：「兄弟們，這首歌是我們林導的原創！」
林牧把吉他遞迴去：「莫亂說。」
「那你說原唱是誰？」
林牧瞪了他一眼。
孫浩閉嘴。
林牧沒有鞠躬，沒有解釋，朝人群揮了揮手，像只是路過順手幫了個忙。
他推著自行車穿過人群，身後還在喊：「再來一首！」
「歌名到底叫什麼？」
騎得不快。
遠遠看見蘇玥的餛飩攤還亮著燈。
攤前站著幾個男人。
林牧把自行車靠到牆邊。
走近了才看清領頭的是個紅臉胖子，polo衫繃在肚子上，一隻手提著啤酒瓶。
紅臉胖子笑了一聲：「老闆娘，給個面子嘛，天天來，請你吃飯怎麼樣？」
「請你放尊重點。」
林牧的聲音冷下來。
他掃了一眼巷子，對方三人明顯喝了酒，講道理是行不通了。
他不能把蘇玥一個人留在這裡。
紅臉胖子轉過身：「哪來的小趴菜？」
他左右晃了晃頭，看向蘇玥，「你男人？」
林牧沒再廢話，一步上前，左手閃電般扣住紅臉胖子的手腕往下一擰，打算擒賊先擒王。
但他顯然高估了自己，畢竟不是蘭博，能以一敵三。
紅臉胖子倒地之際手還拉著他，旁邊小弟操起塊磚頭砸過來。
林牧聽到風聲暗叫不好，手被胖子拉住一時難分身。
悶哼一聲，後腦被開了瓢，整個人被胖子甩進旁邊建築垃圾堆里。
蘇玥被嚇住了。
紅臉胖子起身，借著酒勁又舉起啤酒瓶。
蘇玥伸手從餛飩攤上抓起一把老鐵鍋鏟，鍋鏟用了很多年，鏟底磨短了些，木柄油光瓦亮。
胖子剛舉瓶，鍋鏟就抵了過來。
胖子連忙躲開，撞在牆上，酒瓶落了地。
他被蘇玥那股護崽般的狠勁震了一下。
旁邊小弟衝上來要掀攤子。
「住手！」
胖子大吼，眼睛卻盯著蘇玥手裡的舊鍋鏟，啐了一口，「我他媽從不跟女人動手。走著瞧。」
說罷帶人從巷子另一頭走了。
等腳步聲走遠，林牧捂著後腦從垃圾堆里爬出來。
巷子裡只剩鍋里水開的聲音。
蘇玥手指冰涼，掌心被鍋鏟柄硌出一道紅印。
「疼嗎？」
她搖頭：「沒事。」
林牧沒再問。
他彎腰把倒在地上的馬扎扶起來，又把被踢歪的調料盒擺正，用紙巾擦乾淨桌面。
蘇玥站在旁邊看著他做這些。
「你後腦勺滲血了。」
林牧摸了一下，指尖有血：「小事。」
「小事你還動手。」
「是不是覺得我很沒用，連這幾個人都打不過？」
蘇玥沒說話。
「以後別擺攤了。」
林牧看著她，「門面都裝好了，我還在西湖創意中心那邊整了個直播間。」
她怔住：「我沒做過。」
「哪個第一天擺攤就啥都會？」
蘇玥低頭看著鍋，水已經開了很久，水汽咕嘟咕嘟往外冒。
「直播和包餛飩不一樣。」
「都一樣。」
「哪裡一樣？」
「都是要給人美好的東西。」
林牧靠在攤車邊，「先做餐飲直播，賣餛飩。還得是薺菜餛飩。」
蘇玥眨了下眼：「邊做邊直播？」
「嗯。」
蘇玥忍不住笑了一下，又低下頭：「那我的直播間叫哪樣？」
「蘇玥的小廚房。背景用你喜歡的淡綠色牆，窗簾用你自己縫的那塊。」
蘇玥抿了抿嘴。
她看著眼前這個後腦還在流血，卻認真為她規劃未來的男人，他說的每一個細節，都像是早就存在於他腦海中的畫面。
一種從未有過的暖流，從心底湧起，衝散了方才的驚恐和冰冷。
「你就這麼確定有人看？」
「確定。」
「為哪樣？」
「因為你漂亮。」
蘇玥看了他很久。
然後她轉身，把鍋里的水倒掉一半，又加了清水：「還剩最後一份餛飩。」
「不收攤？」
「吃完再收。」
她把那份餛飩倒進鍋里。
水很快重新沸起來，餛飩在水裡翻滾，薄皮包著薺菜豬肉餡，燈光一照幾乎半透明。
蘇玥拿勺子點了兩次冷水，動作比平時慢。
林牧坐在馬紮上沒說話，後腦的疼一陣一陣。
蘇玥把煮好的餛飩盛進碗裡，撒了一點蔥花，推到他面前。
「先吃。」
林牧拿起筷子。
湯很燙，他吹了一下，咬開一個餛飩，薺菜的清香混著肉餡的油氣，在舌尖散開。
蘇玥坐在他對面看著他吃。
「林牧。」
「嗯。」
「你今晚唱的那首歌，叫哪樣名字？」
「你看直播了？」
「嗯，畢竟我也是在你們節目裡當過主播之一。」
「紙短情長。」
「很好聽。」
「嗯。」
「寫給誰的？」
林牧手裡的筷子停了一下。
巷子裡的燈很暗，蘇玥的眼睛卻很亮。
「以後你就曉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