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奮站在窗前,手機扣在窗台上,屏幕朝下。
江風灌進來,吹得襯衫領口微微翻動。
地毯上那攤咖啡漬幹了,留下一塊深色的印子。
他伸手把窗戶關上。
江風停了,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的低頻嗡鳴。
他轉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內線電話:「阿彪,再放句話出去。哪家公司敢收李志,就是跟我過不去,跟瞿氏集團過不去。」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
瞿奮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
他伸手摸了摸煙盒,空的。
他把煙盒捏扁,丟進垃圾桶里。
他盯著桌上那部手機看了很久,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一個能同時接觸到熊貓直播運營和自家法務資源的內鬼……範圍其實並不大。
他撈起來,翻出王聰聰的號碼,撥了過去。
首爾,南山塔。
塔頂的風很大,吹得王聰聰的頭髮往一邊倒。
他剛把一把愛情鎖掛在欄杆上,旁邊站著一個穿白色連衣裙的女孩,下巴尖尖的,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
兜里的手機震了起來。
王聰聰掏出來一看,屏幕上跳出來的名字讓他愣了一下——瞿奮。
他背著風接起來,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瞿大奮,咋個?還沒爽夠?」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打火機擦燃的聲音,慢悠悠的,像是在點一支剛剪好的雪茄。
「校長。」
瞿奮吐出一口煙圈,指尖的猩紅在昏暗的辦公室里明明滅滅。
他看著煙霧被空調風流吹散,如同看著李隱波兩人不自量力的掙扎,聲音裡帶著貓捉老鼠般的鬆弛,「我這幾天讓人查了查你說的那些事,你猜怎麼著。」
王聰聰把手機換到另一隻耳朵上,用手掌擋住風:「少賣關子,有屁快放。」
「幹這事兒的那個人叫李隱波。」
瞿奮的聲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講一個好笑的故事,「他還有個幫凶,叫李志。」
王聰聰捏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你說哪個?」
「王校長,你這記性不行啊。」
瞿奮笑了一聲,「李隱波不是你們王老爺子親自派過去幫你的副總裁嗎?李志也是你們熊貓直播一手調教出來的運營總監。嘖嘖,王校長真是調教得好,調教得妙啊。」
王聰聰握著手機的指節泛白。
「你連自己家養的狗都拴不住,跑出來咬了人,你反倒打電話跑來罵我?」
瞿奮的聲音裡帶著笑,但笑得很冷,「這事傳出去,不曉得是丟我瞿某人的臉,還是丟你王校長的臉。」
王聰聰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深吸了一口氣,肺里灌滿了塔頂的冷風,但一點都沒讓他冷靜下來。
「去你大爺的!」
「瞧瞧,校長,你也就這點本事了。」
瞿奮的聲音里滿是看戲不怕台高的愜意,「還娛樂圈紀檢委呢,檢個屁。這回我倒要看看,你拿這對臥龍鳳雛咋個辦。」
電話掛斷了。
王聰聰把手機往地上一摔,啪的一聲脆響,屏幕碎成了蛛網。
旁邊那個穿白色連衣裙的女孩嚇得縮了縮脖子,大氣不敢出。
「李隱波,我操你大爺!」
王聰聰衝著天空吼了一嗓子,塔頂的鴿子群撲稜稜飛了一片,在夕陽里繞了幾圈,又落回欄杆上。
他站在欄杆前,胸口起伏了好幾下,風灌進嘴裡,冷得牙根發酸。
他蹲下來撿起手機,碎屏上還亮著通話記錄,瞿奮兩個字清清楚楚。
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幾秒,把手機揣回兜里,轉身往塔下走。
女孩在後面喊了一聲「歐巴」,他頭也沒回。
杭州,老街十八號。
大廳里飄著牛雜的香氣,混著冰啤酒的麥芽味。
三張方桌拼在一起,碗筷橫七豎八地擺著,蝦殼蟹骨堆成小山。
林牧正拿著一根牛骨啃,滿手都是油。
蘇櫻坐在對面,面前擺著一盤剝好的毛豆,張浩和陳陽在爭論什麼東西,聲音一個比一個大。
手機響了。
林牧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順手開了免提。
王聰聰的聲音從聽筒里炸出來,像剛吞了一把辣椒麵,把李隱波全家祖宗十八代從頭到尾罵了個遍。
聲音大到連坐在最邊上的溫晴都聽得一清二楚,幾個素人姑娘面面相覷,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林牧放下牛骨,擦了擦手,等王聰聰罵完一個段落,插了一句:「王總,消消氣。」
「消個屁!老子現在就想殺回上海,把李隱波那個狗東西剁了餵狗!」
「莫急。」
林牧夾了一顆花生米丟進嘴裡,嚼了兩下,「李隱波現在就是個廢人,你動他,髒的是自己的手。」
王聰聰在電話那頭喘了幾口粗氣,聲音慢慢降下來:「你說得對。但老子咽不下這口氣。」
「咽不下也得咽。」
林牧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瞿奮那邊已經把李志封殺了,李隱波也翻不出什麼浪。你現在回國去踩他,反而顯得你小氣。」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聲悶響,像是王聰聰一拳砸在牆上。
「行,聽你的。」
電話掛斷。
蘇櫻湊過來,壓低聲音:「牧哥,你早就猜到是李隱波了?」
林牧把手機揣回兜里,夾了一顆花生米丟進嘴裡,嚼了兩下:「瞿奮這人,骨子裡是個驕傲的富二代。這些不入流的活兒,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做的。而且,能把主意打到瞿氏法務部頭上的人,必然對兩邊都足夠熟悉。放眼望去,也就只有王聰聰身邊那個李隱波了。」
老黃端起杯子和林牧碰了一下,玻璃杯發出清脆的響聲:「李隱波這招借刀殺人其實玩得挺溜,可惜,用錯了對象。」
蘇櫻放下筷子,雙手托著下巴:「那李志呢?他幫著李隱波搞事,瞿奮能放過他?」
林牧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把煙按滅在菸灰缸里:「以瞿奮的脾氣,發現自己被兩顆棄子當槍使……李志的下場,怕是比李隱波還慘。」
他頓了頓,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牛雜:「不用理會他們。我們該吃吃該喝喝。」
後廚的門被推開了。
蘇玥和秦璐洗乾淨了手,結伴走出來。
秦璐的圍裙上還沾著蝦仁炒蛋的油點,臉上的表情比前兩天松和了些。
蘇玥端著一盤剛切好的水果放在桌上,然後在林牧旁邊坐下來,把他面前那個堆滿蝦殼蟹骨的碟子悄悄換了個乾淨的。
林牧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蘇玥也沒說話,拿起一個橘子慢慢剝,橘皮在指尖裂開,汁水濺出來,空氣里多了一股清甜的味道。
張浩正在跟陳陽爭論第五版樣機的中框銑槽精度該留多少絲,聲音越來越大。
蘇櫻在旁邊翻了個白眼:「你們兩個能不能先吃完再卷?菜都涼了。」
陳陽端起酒杯灌了一口:「你不懂,差五個絲,裝上去就鬆了。」
「鬆了就鬆了,明天再搞。」
「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林牧沒插嘴,低頭夾了一塊牛雜,嚼了兩下,看了一眼窗外。
夜色沉得很,路燈把梧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偶爾有一輛車開過去,車燈掃過玻璃門,又消失了。
他收回視線,繼續吃。
蘇玥剝好了一個橘子,掰開一半,放在林牧手邊。
林牧看了一眼,沒拿。
橘子的酸甜氣味很淡,卻像一根羽毛,輕輕掃過心頭。
蘇玥也沒催,把另一半塞進自己嘴裡,嚼了兩下,酸得眯了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