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奮站在窗前,江風灌進來,吹得襯衫領口微微翻動。
手機扣在窗台上,屏幕朝下。
王聰聰發來的那張截圖還亮著——李志跪在地毯上,咖啡漬從領帶往下淌。
他盯著那張倒扣的手機看了很久,沒動。
阿彪還站在門口:「老闆,李志怎麼處理?」
「全行業封殺。」
瞿奮的聲音很平靜,「從MCN到平台,從品牌方到代運營,哪家公司敢收他,就是跟我過不去。」
阿彪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門關上之後,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瞿奮低頭看了看地毯上那攤咖啡漬,深褐色的印子已經幹了,邊緣嵌進羊絨纖維里,擦不掉了。
他忽然覺得有點噁心。
不是對李志,而是對自己——他居然用了這種人,還讓他做了副總監。
同一時間,杭州。
湖畔小廚的院子裡,三張方桌拼在一起,擺著麻辣小龍蝦和熱氣騰騰的牛雜鍋。
鍋里的白氣在夜風裡散開,香味飄了半條街。
張浩開了一瓶冰鎮啤酒,泡沫湧出來,順著瓶口往下流:「牧哥,今天那三個帽子居然是真人,但被觀眾扒出來是跨區執法,手續不全,直播間彈幕全在罵他們。」
蘇櫻夾了一塊肥腸,嚼了兩下:「解氣是解氣,但到底是誰背後下黑手,總不能就這麼算了。」
林牧把剝好的蝦肉放進旁邊空碗——那是給還在後廚幫忙的蘇玥留的。
他擦了擦手上的紅油:「不用我們去找。有人會替我們把人揪出來。」
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起身走到院子外面。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官方,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
林牧沒怎麼說話,偶爾應一聲,煙夾在指間,火星在夜色里明滅。
掛了電話,他轉身走回來,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
「怎麼了?」
張浩嘴裡還叼著小龍蝦殼。
「網信辦鄭主任。」
林牧坐下來,把煙按滅在菸灰缸里,「雖然證實是栽贓,但因為有負面輿情,造成不良社會影響,要求停業整改半個月。」
張浩眼睛瞪圓了:「憑什麼?明明是我們被人陷害!」
老黃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杯底在桌面上頓了一下:「這就是規矩。不管誰的錯,只要在你地盤上出了事,你就得擔著。你開飯店,有人在你店裡食物中毒,哪怕查出來是客人自己帶的過期便當,監管部門照樣先封你的店。」
林牧點了點頭:「老黃說得對。」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顆花生米丟進嘴裡,嚼了兩下:「正好,大家這段時間都累壞了,先放一周帶薪假,好好休息。蘇櫻你安排一下輪值,技術那邊留個人盯著伺服器就行。」
蘇櫻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看到林牧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她明白林牧心裡有數,只是不在桌上說這些。
上海,星火總部。
阿彪把牛皮紙袋放在辦公桌上,薄薄的,裡面沒裝幾張紙。
瞿奮沒抬頭,手搭在紙袋上,沒拆。
「說。」
「李志在李隱波出事後第二天晚上去了PT區。」
阿彪的語速不快,像在念報告,「那個小區是李隱波剛租的房子,一室一廳,月租兩千八。監控拍到李志提著一袋水果進去,待了兩個小時才出來。」
瞿奮的手指在紙袋上敲了兩下。
「出事那天,打給秦璐的那個威脅電話,有線人說,源頭就在PT區那個小區附近的公用電話亭,當時李志就在李隱波旁邊。另外,行政部檔案室記錄顯示,只有李志用副總監權限調閱過秦璐的原始資助檔案。」
阿彪說完,退後一步,不再說話。
瞿奮拆開紙袋。
裡面是幾張監控截圖,畫面模糊,但能清楚看到李志走進單元樓門洞。
下面壓著通話記錄單和檔案調閱記錄,白紙黑字。
他看完,把東西放回紙袋,靠在椅背上。
沒有發火。
臉上甚至沒有多餘的表情。
「把他叫上來。」
五分鐘後,李志推開辦公室的門。
他今天特意換了一條酒紅色領帶,臉上堆著笑:「瞿少,您找我。狼人殺項目首播引流方案我已經做出來了,幾個頭部主播的協調也全部溝通到位。湖畔小廚那邊的事我也讓人去跟進了——」
瞿奮看著他表演,眼神里沒有一點光亮。
他把那幾張監控截圖和通話記錄單捏起來,手腕一翻,紙張像落葉一樣飄到李志面前。
「你跟我解釋一下,前幾天去PT區幹什麼了?」
李志的視線落在那兩張黑白截圖上。
他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收斂,眼角的肌肉抽搐了兩下,脊背像是被抽走了骨頭,慢慢塌了下去。
「瞿總,李隱波以前是我在熊貓的老上司,他落難了,我就是過去看看他。」
「去看看他。」
瞿奮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那杯黑咖啡,手腕一傾,咖啡潑在李志臉上。
溫熱的液體順著李志額頭流進眼睛,弄髒了那條酒紅色領帶。
李志閉上眼,半步不敢躲,連抬手擦的動作都不敢做。
「你拿著我公司的檔案,跑去跟李隱波做交易,最後把屎盆子扣在我頭上。」
李志雙腿打顫,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毯上:「瞿總,我錯了。我就是想幫您分憂,給熊貓那邊找點麻煩。我想著您不方便出手的事我來做——」
「幫我分憂?」
瞿奮打斷他,「你算個什麼東西?你也配?真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他轉身按下電鈴。
阿彪從門外走進來,一把拽起李志的衣領。
李志沒有掙扎,像一條死狗被拖了出去。
門關上之後,辦公室安靜下來。
瞿奮站在原地,看著地毯上那攤新潑的咖啡漬。
深褐色的液體滲進淺灰色的羊絨地毯里,邊緣慢慢暈開,和下午那個幹了的印子重疊在一起,變成一團更深的髒色。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是乾淨的。
但沾過髒東西的手,洗得再乾淨也總覺得有味道。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十一月的風吹進來,帶著黃浦江的水汽,冷颼颼的。
他吸了一口氣,肺里灌滿了江風的味道。
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
是王聰聰發來的消息。
沒有文字,只有一張截圖——李志被拖出去的時候皮鞋掉了一隻,跪在地上求饒的畫面,配了一行字:「你養的?」
瞿奮盯著屏幕看了三秒。
他沒回。
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扣在窗台上。
江風繼續吹。
地毯上的咖啡漬慢慢幹了,留下一塊深色的印子,擦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