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奮坐在沙發上,手機還抵著耳朵,裡面是線路切斷後的忙音。
他緩緩放下手機,握緊的指關節繃出青白色。
對面的李志額頭滲出細汗,卻不敢抬手去擦。
瞿奮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五秒。
那五秒里,辦公室中央空調的嗡鳴變得格外清晰。
李志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嘴唇翕動,最終沒發出聲音。
瞿奮按下內線電話:「阿彪,進來。」
門開了。
一個穿黑色夾克的平頭男人走進來,像釘子一樣立在門口。
「查。」
瞿奮開口,聲音平穩,「今天之內,我要知道李副總最近見了什麼人,打了哪些電話,資金帳戶有什麼異動。」
他說這話時,眼睛始終沒離開李志。
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可每個字都像淬了冰。
「查清楚之前,李副總所有權限,凍結。」
李志的臉瞬間失了血色。
他嘴唇哆嗦著:「瞿總——」
「出去。」
李志踉蹌轉身,腳步虛浮。
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咔嗒」一聲輕響,像一道鎖,鎖住了他的前程。
辦公室里只剩下瞿奮一人。
他把手機在掌心翻來覆去,屏幕上王聰聰的來電記錄刺眼。
他沒有回撥。
他很清楚,無論這事是否他授意,在所有人眼裡,髒水已經潑到了他身上。
他起身,踱步至落地窗前。
窗外的黃浦江在午後陽光下碎金閃爍,一艘遊船劃破江面,在身後拖出長長的白色尾跡。
他默然看著,一言不發。
同一時間,首爾。
柏悅酒店總統套房。
厚重的窗簾隔絕了天光,地毯上散落著包裝紙和空酒瓶。
空氣里瀰漫著香檳與薰衣草香氛混合的甜膩氣息。
王聰聰被手機的持續震動吵醒。
他煩躁地翻了個身,眯眼摸到手機,屏幕上跳動著「林牧」二字。
「誰他媽找死——」他閉著眼劃開接聽,嗓音沙啞,「說不出個所以然,我活剮了你。」
「王總,湖畔小廚出事了。」
王聰聰打哈欠的動作僵在半空,眼皮掀開一條縫:「什麼玩意兒?」
「星火的人來砸場子。派了三個穿制服的,說是接到舉報,要勒令停業整頓。」
「瞿奮腦子進水了?」
王聰聰罵了一句。
「不止。」
林牧的聲音冷了下來,「他們越界了。」
「說清楚。」
「秦璐——湖畔小廚的秦媽媽。她女兒七歲,白血病,一直靠星火的公益資助在化療。昨晚有人用她女兒的醫藥費威脅她,要她把今天的新鮮蝦仁換成過期的。」
王聰聰猛地坐了起來,光腳踩在冰涼的地毯上,殘存的酒意瞬間被怒火衝散:「他媽的——」
「秦璐沒做。」
林牧的聲線依然平穩,「店長發現她不對勁,一個人躲在儲物間哭,問了半天才知道這事。王總,這已經不是生意了。」
「這是在打老子的臉!」
王聰-聰一把掀開被子,衝到落地窗前,猛地拉開窗簾。
刺目的晨光湧入,漢江波光粼粼,他卻毫無欣賞的心情。
「林牧,安頓好秦璐母女,醫藥費我來出。剩下的,你別管了!」
電話掛斷。
王聰聰站在窗前,胸膛劇烈起伏。
他想起林牧說的「對孩子下手」——這幾個字像鋼針一樣扎進他腦子裡。
他撥通助理的電話,語氣不容置疑:「訂最近一班回上海的機票。立刻,馬上。」
「王總,今晚的飯局……」
「全推了。」
他掛斷電話,迅速換上衣服。
動作乾脆利落,與平日裡那個慵懶散漫的王校長判若兩人。
扣好襯衫最後一粒扣子時,他拿起手機撥出另一個號碼——不是給瞿奮,而是熊貓的法務總監。
「查一件事。星火文化資助過一個叫秦璐的單親媽媽,女兒有白血病。我要全部的資助明細、經手人、時間線。找林牧要資料,用最快速度。」
他今天回去,不是去講道理的。
是去掀桌子的。
上海,次日下午。
阿彪將一個牛皮紙袋放在辦公桌上,發出輕微的悶響。
「老闆,清楚了。」
瞿奮沒抬頭,手指搭在紙袋上,沒有立刻打開。
「說。」
「李隱波出事第二天,李志去了PT區。那個小區是李隱波新租的房子,監控拍到他提著水果進去,待了近兩個小時。」
阿彪語速平緩,陳述著事實。
瞿奮的手指在紙袋上輕叩了兩下。
「威脅秦璐的電話,基站定位就在那個小區附近。另外,行政檔案室的記錄顯示,最近一個月,只有李志用副總監權限,調閱過秦璐的原始資助檔案。」
阿彪說完,退後一步,靜立等候。
瞿奮撕開紙袋封口。
下面壓著通話記錄和檔案調閱日誌,白紙黑字。
他看完,將東西扔回紙袋,身體向後靠進椅背,臉上不見怒意,平靜得可怕。
「叫他上來。」
五分鐘後,李志推門而入。
他特意換了條酒紅色領帶,臉上擠出熱情的笑容:「瞿少,您找我?狼人殺項目的引流方案我連夜做好了,幾個頭部主播也協調完畢。湖畔小廚那邊的事我也派人去……」
瞿奮只是看著他,眼神像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物體。
他隨手拿起那幾張紙,手腕一抖,紙張如枯葉般飄落在李志腳邊。
「解釋一下,前幾天去普陀,做什麼?」
李志的目光觸及那幾張黑白截圖,臉上的笑容一寸寸凝固,眼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挺直的脊背像是被抽掉了骨頭,緩緩垮了下去。
「瞿總……李隱波畢竟是我老上司,他落難了,我……我就是去探望一下。」
「探望一下。」
瞿奮重複著這四個字,像在品味其中的荒謬。
他站起身,端起桌上的黑咖啡,手腕一斜,整杯咖啡盡數潑在李志臉上。
溫熱的液體順著李志的額角流下,浸透了他精心挑選的領帶。
李志閉上眼,僵在原地,不敢動彈,甚至不敢抬手去擦。
「你拿著我星火的檔案,去跟李隱波做人情,最後把屎盆子往老子頭上扣。」
李志雙膝發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毯上,聲音發顫:「瞿總,我錯了!我是一時糊塗,想替您分憂,給熊貓那邊添點堵……我想著您不方便出手的事,我來……」
「替我分憂?」
瞿奮打斷他,嘴角扯出一絲輕蔑的冷笑,「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
他轉身按下電鈴。
阿彪從門外進來,一把揪住李志的衣領,像拖一條破麻袋般將他拖了出去。
門再次關上,辦公室重歸寂靜。
瞿奮站在原地,看著地毯上那灘深褐色的咖啡漬。
液體滲入淺灰色的羊絨,邊緣暈開一圈不規則的深色,像一朵醜陋的花。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很乾淨。
但碰過髒東西的手,總覺得有股洗不掉的味道。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
十一月的風裹挾著黃浦江的濕冷氣息灌了進來,他深吸一口氣,滿是江風的凜冽。
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垂眸看去。
是王聰聰。
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李志跪在他辦公室地上的照片,背景是那攤咖啡漬。
照片下,附著一行字:「你養的?」
瞿奮盯著屏幕看了三秒。
他沒有回覆。
只是將手機翻轉,屏幕朝下,扣在了冰涼的窗台上。
江風依舊。
地毯上的污漬正在慢慢變干,留下一個再也擦不掉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