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玥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那個空杯子。
林牧走出老街十八號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路燈把影子拉得老長,他摸出煙點上,吸了一口,煙氣在夜風裡散得很快。
他沒回頭。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林牧到湖畔小廚的時候,後廚的燈已經亮了。
秦璐站在操作台前,圍裙系得整整齊齊,頭髮用發網兜住。
她正在切土豆絲,刀起刀落,節奏卻不對——一刀快,一刀慢,刀刃偶爾在砧板上磕出沉悶的響聲。
溫晴湊過去看了一眼:「秦姐,你今天切的土豆絲怎麼跟薯條一樣粗?」
秦璐動作停了半拍:「刀有點鈍。」
「我幫你磨。」
「不用。」
秦璐放下菜刀,「我換一把就行。」
張浩在導播間裡嗑著瓜子,盯著屏幕咂嘴:「秦媽媽今天不對勁啊。」
林牧站在五號機後面,盯著特寫畫面。
秦璐轉身拿刀,手指碰到刀柄卻沒有拿穩,菜刀滑了一下,掉在操作台上。
她肩膀猛地一抖,很快把刀抓起來,指節攥得發白。
林牧眼神沉了下來。
秦璐在後廚幹了這麼多年,油鍋起火都不帶眨眼的。
刀鈍?
那不是刀的問題。
「三號機切溫晴。五號機拉遠給全景。」
話音剛落,玻璃門被人推開了。
三個穿藍色制服的男人走進來,領頭那個夾著黑色公文包,四十來歲,臉色不太好看。
大廳里正在擺碗筷的幾個素人姑娘全都停下手裡的活,空氣陡然安靜。
林牧從導播間走出來,拉開後廚的門。
「哪位是負責人?」
領頭男人掃了一圈。
「我。」
「接到群眾實名舉報,湖畔小廚涉嫌使用過期食材,存在食品安全隱患。」
男人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紙,「請配合停業整頓。」
秦璐從後廚衝出來,圍裙上還沾著土豆絲的水漬:「我們怎麼可能用過期的?每天進貨的單子都在!」
蘇櫻在耳機里問林牧:「牧哥,切不切?」
「不切。」
林牧走到吧檯前,「幾位是哪個部門的?」
「市場監管執法。」
「證照看一下。」
領頭男人愣了一下,拿出執法證。
林牧掃了一眼,點了點頭:「秦老師,去吧檯左邊第一個抽屜。」
秦璐轉身,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林牧接過來,把裡面的東西一張張抽出來,排在吧檯上。
營業執照。
食品經營許可證。
健康證。
消防合格證。
他動作不快,但很穩,像是在牌桌上亮出底牌。
「接到舉報來查,這是正常程序。」
林牧把最後兩張紙抽出來,「但停業整頓需要行政處罰通知書,不是一張投訴單就能清場的。」
領頭男人的臉色變了。
十分鐘後,三個人從後廚出來,兩手空空。
林牧把最後兩張紙放在最上面:「市網絡辦經營性演出備案回執。場地公共責任險保單。回去轉告舉報的人,想砸場子換個高明點的方法。」
領頭男人鐵青著臉,一句話沒說,轉身走了。
大廳里安靜了兩秒,然後爆出一陣掌聲。
老黃端著保溫杯,喝了一口:「別人做事只看今天,他做事能多看一個月。」
林牧沒接話。
他走到秦璐面前:「秦老師,跟我來一下。」
秦璐愣了一下,放下手裡的抹布,跟著他從側門繞進後廚儲物間。
門一關上,秦璐就沿著貨架滑坐在地,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不斷深呼吸,像溺水的人在拼命憋著最後一口氣。
林牧從兜里掏出一包紙巾,抽了一張遞過去。
「對不起。」
秦璐接過紙巾,聲音悶在手掌里,「我馬上回廚房。」
「不急。」
秦璐把紙巾捏在掌心,低著頭。
她的手指一直在抖,指甲縫裡還嵌著土豆澱粉,白生生的。
林牧看了她一會兒:「秦璐,你做糖醋裡脊,火候差一秒都能看出來。你現在這個樣子,怎麼可能沒事?」
秦璐的呼吸亂了。
她抬起頭,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沒有聲音,就那麼安靜地流著。
「林導,我不能說。」
「誰打的電話?」
秦璐頓了一下,手指攥緊了紙巾。
「昨晚有人給我打電話。」
她的聲音很輕,「發了幾張照片,有我女兒在醫院的手術單,還有幼兒園的繳費記錄。他們說,星火文化之前資助我的錢,隨時能停。」
她吸了一口氣,鼻音很重:「他們說,只要今天我把新鮮蝦仁換成過期的,這事就算完了。」
林牧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那你為什麼沒換?」
秦璐低下頭,肩膀又抖了一下:「我……下不去手。」
她抬起手背擦了把臉:「以前我在路邊擺攤賣炒飯,鍋我都刷得乾乾淨淨。現在這麼多觀眾看著,林導你又對我這麼好……我要是幹了那種事,我這輩子都抬不起頭。」
林牧站起來,伸出手。
秦璐愣了一下,抓住他的手,被他一把拉了起來。
「洗把臉,回去繼續直播。」
林牧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女兒的醫藥費,我來想辦法。他們敢動你女兒一下,我讓他們全家陪葬。」
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五六聲才接通。
那頭傳來一個含糊不清的聲音,像是還沒睡醒:「誰啊,大清早的不要命了——」
「王總,湖畔小廚出事了。」
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是一陣窸窣聲,像有人從床上猛地坐了起來。
「說。」
林牧把秦璐的事說了一遍。
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砸得清晰。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然後爆發出一聲怒吼,聲音大到連站在儲物間門口的秦璐都聽得一清二楚:「我操他媽的瞿大奮!敢拿孩子威脅人!醫藥費老子包了!老子現在就去找他算帳!」
電話啪地掛斷。
林牧把手機揣回兜里,推開儲物間的門。
秦璐已經洗了把臉,眼眶還紅著,但眼神穩住了。
「走吧。」
林牧說,「天塌下來,有個子高的頂著。」
上海JA區,星火文化總部。
瞿奮坐在真皮沙發上,襯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裡端著一杯黑咖啡。
李志站在辦公桌對面,手裡拿著文件夾。
「瞿總,狼人殺項目舞美設計定稿了。」
李志把文件放在桌上,「首期嘉賓檔期全部敲定,下周可以進場搭建。」
瞿奮點了點頭,正要說話,手機突然震了起來。
屏幕上跳出一個名字:王校長。
瞿奮眉頭皺了一下,滑開接聽鍵:「王校長——」
話沒說完,電話那頭劈頭蓋臉的咆哮就砸了過來:「我操你媽!瞿大奮!你他媽往我湖畔小廚放過期食材引條子上門,還逼一個單親媽媽干髒活!你敢碰孩子!」
瞿奮握著手機的指節繃緊:「什麼單親媽媽?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秦璐!你星火文化以公司名義資助那個!」
電話被切斷。
瞿奮僵在沙發上,手機還貼在耳朵上,聽著斷線後的忙音。
他慢慢放下手機,骨節分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輕敲了一下。
拿絕症女孩要挾人。
勾結執法上門查封。
他瞿奮這輩子被人罵過很多次——狂妄、跋扈、目中無人。
但從來沒人罵過他喪盡天良。
他抬起頭,目光如炬,看向站在對面的李志。
李志的額頭滲出細汗,但他沒敢抬手去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