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蕭山機場,到達出口。
張淑琴站在接機人群里,黑大衣,手裡捏著一個車鑰匙。
看見王聰聰推著行李車出來,她沒動,等他走近了才開口。
「玩夠了?」
「張姨,你怎麼親自來了。」
「我不來,你那個手機號不知道還要被多少家媒體存著。」
林牧走在後面,左手的西裝袖子蓋住了紗布。
蘇玥跟在他旁邊。
張淑琴看了他一眼。
「你臉色不好。」
「飛機上沒睡好。」
車開上機場高速。
張淑琴從副駕回頭。
「聰聰,你那個韓國項目,簽了多少。」
「四份,一千萬出頭。」
「你爹讓我帶句話。錢夠燒,但燒完要見響。」
「哪個項目不響?」
「我說的是報表。你那個娛樂版塊,上個月收入占比六成,用戶時長占比不到三成。花一塊錢掙六毛,這個帳你自己算。隔壁虎鯊上個季度的財報,同樣的投入,用戶付費率比我們高了七個百分點。聰聰,燒錢沒問題,但我們的火,是不是燒得太散了?」
林牧在後排沒出聲。
窗外的路燈一根一根往後退。
王聰聰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張姨,直播行業現在就是燒錢換規模的時候。」
「你那個生態,是靠什麼長起來的?」
「內容啊。」
「平台的內容,跟主播自己拍的內容,有什麼區別。」
王聰聰沒接上。
張淑琴沒往下說。
「林牧。」
「哎。」
「你那個真實女生,什麼時候收尾。」
「下周。」
「收尾數據給我一份。」
「要得。」
車先到王聰聰的公寓。
張淑琴跟著下車,說上去看看冰箱。
車門關上,蘇玥轉過頭來。
「你手還疼不疼。」
「不疼了。」
「你剛才在車上,左手一直沒動過。」
「睡著了。」
「你沒睡。你眼睛睜著。」
林牧沒接話。
高紫萱坐在副駕,從上車到現在一句話沒說過。
蘇玥伸手去夠他的左手,林牧沒躲。
她隔著袖子摸了摸紗布的位置,摸完把手收回去。
「你騙人的時候,眼睛會眨。」
「我哪樣時候騙你。」
「剛才。」
「我沒騙你。」
「你騙了。」
林牧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車停在酒店門口,林牧下車。
蘇玥沒跟下來。
「我陪紫萱去逛一下。」
「好。」
林牧站在酒店門口,看著那輛白色商務車倒出去,拐過街角,不見了。
他轉身進了大堂,電梯到了八層,走廊里沒人。
他摸出房卡刷開房間,門在身後合上,沒開燈。
他摸出手機,翻到運營總監周姐的微信。
【牧哥,回來了沒?】
【到了。】【有個事想跟你說一下。今天下午,YY那邊的人聯繫了咱們三個主播。一個當場拒了,兩個說考慮考慮。】
林牧盯著屏幕,沒回。
他撥了周姐的號。
「牧哥。」
「那三個主播,哪三個。」
「老朱、小胖、還有阿杜。」
「老朱合同還有多久。」
「五個月。」
「小胖呢。」
「八個月。」
「阿杜呢。」
「阿杜……昨天提了離職。」
「他咋個說的。」
「說家裡有事,要回老家。」
「他老家哪裡的。」
「四川的。」
「四川的,回老家,走之前YY的人請他吃飯。」
周姐那頭沒接話。
「周姐,你幫我把阿杜的合同翻出來,看看違約金。再把內容部所有人這個月的請假記錄發我一份。」
「我這就去。」
掛了電話,林牧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杭州的夜景,八點多,寫字樓里亮著格子間。
第二天早上,林牧剛到公司,周姐就推門進來了。
「牧哥,昨晚又走了兩個。」
「哪兩個。」
「小陳和老趙。小陳說要考研,老趙說他媽病了。」
林牧接過那兩張紙,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合同呢。」
「阿杜的合同我翻出來了,違約金四十萬。」
「四十萬,YY那邊出得起。」
「那咱們怎麼辦。」
林牧把煙盒從口袋裡摸出來,磕了兩下,抽出一根,沒點。
「咬人的狗不叫。」
「啥?」
「鬥魚和YY那邊,安靜了多久了。」
周姐想了想。
「有個把月了。」
「有個把月,他們不搞活動,不搶人,不搞事,安安靜靜地待著。你曉得不,他們不是不想搞,是在等人。」
「等誰。」
「等我們這邊的人,自己走。」
林牧把煙放回煙盒裡。
「周姐,你幫我約一下法務,下午兩點,會議室。」
「要幹啥?」
「改合同。」
桌上的手機震了。
王聰聰打來的。
「林牧,你到公司沒有。」
「到了。」
「我這邊剛收到消息,YY那邊昨晚簽了咱們三個人。阿杜、小陳、老趙,全簽了。」
「曉得了。」
「你咋個一點都不急。」
「急啥子。」
「人走了三個!」
「走了三個,還有三十個。你合同不改,走了三個還會走五個。」
王聰聰那頭安靜了兩秒。
「那你覺得怎麼辦。」
「兩個辦法。第一,改合同,把違約金翻倍,加上競業條款。第二,把頭部主播的合同簽死,簽長,簽大。」
「競業條款?」
「對。走了的人,半年內不能去同類平台直播。」
「這個會不會太狠了。」
「狠不狠,看你舍不捨得。」
「你下午有沒有空,過來一趟。」
「下午兩點,我約了法務。」
「那我三點過來。」
掛了電話,林牧把手機放在桌上。
桌上的手機又震了。
周姐發來的。
【牧哥,查到了。鬥魚那個姓劉的,上周住的酒店是洲際,跟陳天鴿吃的飯。】
林牧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
下午三點,王聰聰推門進來。
「林牧,你那個合同方案搞出來沒有。」
「還在改。」
林牧把電腦屏幕轉過來。
「聰哥,你看看這個。」
屏幕上是一份離職申請,阿杜的,寫著「因個人原因申請離職」。
「這個有啥好看的。」
「你看日期。」
王聰聰湊近了看。
「昨天?」
「前天。」
「前天他還沒提離職,怎麼就把日期填了前天的。」
「因為他前天就已經決定走了。昨天才跟我講。」
王聰聰在椅子上坐下來,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
「那你覺得,接下來還會走多少。」
「那要看我們改合同的速度。」
「那要是改了合同,他們還要走呢。」
「那就走。」
「走了怎麼辦。」
「走了,就放話出去,哪個平台敢接,就告哪個平台。」
王聰聰看著他,沒說話。
「聰哥,你曉得不,挖牆腳這種事,挖得動的是牆腳,挖不動的是牆。」
「啥意思。」
「合同硬了,牆就硬了。牆硬了,就沒人挖得動了。」
王聰聰沉默了。
他想起張淑琴在車上說的「花一塊錢掙六-毛」,想起那些燒出去卻沒見到預期響聲的錢。
他手指在桌沿上敲了第三下,停下來。
「行,就按你說的辦。這牆,該砌硬一點了。」
林牧把電腦合上。
桌上的手機亮了。
周姐發來的。
【牧哥,剛收到消息,YY那邊今晚要官宣,簽了咱們三個主播。】
林牧看著屏幕,沒回。
他抬起頭。
「聰哥,今晚YY那邊要官宣了。」
王聰聰的手停在桌沿上。
「那咱們怎麼辦。」
林牧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
「咬人的狗不叫。」
「那現在狗叫了。」
「狗叫了,說明它咬完了。」
王聰聰站起來,在辦公室里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那就放話出去。熊貓的主播,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跳槽到競品平台。已經跳的,法務部會發律師函。違約金一分不能少,競業條款一條不能少。」
林牧看著他。
「陳總那邊,你跟他講一聲。」
「陳天鴿?」
「對。他是娛樂副總裁,這個事他應該知道。」
王聰聰掏出手機,撥了陳天鴿的號。
響了五聲,沒人接。
他又撥了一遍。
還是沒人接。
王聰聰把手機放回口袋。
「可能在開會。」
「可能在開會。」
林牧重複了一遍,把煙盒從口袋裡摸出來,「也可能在吃飯。」